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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瞑目

    苏知还不说话。

    他幼年表现出读书的天分后,族中资源便向他倾斜。

    可以说他有今天,能拜师方吟,名满天下,与族中的诸多支持脱不开干系。

    就说眼下对他喊打喊杀的苏应,当年他生了重病,他父母在外游历未归,就是苏应四处给他寻医问药,还背着神医陈铭跑了两个州府赶回来。

    那日在卫所德馨堂,苏应说苏知还的命是族里给的,要他还,真正算来,的确没错。

    大恩大德,确实无以为报。

    周围一片刀光剑影,越打越乱,根本到了毫无章法的地步,连围观的刀笔吏们眼睛都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放。

    以前街市上闹出点乱子,城防营的人立马就至,今儿远远也能听到哨声,但速度明显慢了不少。

    杨菁很能理解。

    城防营的人一旦赶到,必要抓人。

    但抓人家苏应,一来不容易,二来即便抓到,苏家不愿意,恐怕上头也要为难。

    苏家对朝廷有功,与当今陛下也有些交情。

    皇后娘娘嫡亲的妹妹就嫁到苏家去,正经的亲戚。

    陛下若真以什么要命的罪名收拾苏家,皇后娘娘被妹妹哭到面前,姊妹俩抱头痛哭,他老人家要怎么办?

    皇帝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也有个不得不受着的亲朋故旧。

    抓江舟雪?

    唉,怕被打啊!

    苏知还在这一片混乱里,脑袋有点晕眩,眼前有点花。

    目光落在杨菁身上,仿佛不太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很快,苏应应该就能杀到他面前。

    他就要死了。

    他觉得自己并不怕死,但其实想一想,他和自家师兄,似乎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做。

    答应画给师父的五谷丰登江山图,还是张草稿。

    答应帮蓉蓉姐找她那个负心汉,找到了一定痛殴他一顿,可还没开始行动。

    曾约定过要一起去攀登雪山之巅,看江南的红花绿树,还都只是个念想。

    说等抽出空来,两个人无论如何都要试试云墨书院的斤两,看他们凭什么那般傲气,还欺负到蓉蓉姐头上。

    女子又怎样?

    蓉蓉姐过目不忘,过耳成诵,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师父在蓉蓉姐面前,论博学广闻都不一定必胜,蓉蓉姐想到云墨书院教书,哪里不符合他们的要求?

    只因为她是女子就不许?

    当年,女子连皇帝都当得!

    不远处,巡防营的人渐渐熬不住,这拖延归拖延,前头要真打破了狗脑子,弄出伤亡,他们也得吃瓜落,受几句骂倒无妨,真弄丢了官衣,一家老小可要喝西北风去。

    一片混乱中,周成和小林擦着巡防营的人,冲到前面,抱头钻过江舟雪和苏家人的刀光剑影。

    一路走到杨菁身边,周成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眼。

    小林笑道:“咱哥俩也是出息了,‘五十万’的剑下头都敢滚三滚。”

    刚才小林真是就地打滚,轱辘过来的,这会儿拍了拍衣裳上沾的沙子,从怀里掏出记录册递给杨菁。

    “菁娘,真没想到,你竟然还真给猜对了,三年前,就卫深和苏知还给方吟守孝时,卫深的确生了场重病,苏知还亲自去请了几个名医,还有那个邋遢道士张阳过来给卫深看病。”

    “那病应该是有点古怪,卫深和苏知还都没对外说,几个大夫,还有张阳也是守口如瓶,是什么病,半个字都没吐露。”

    “如果不是我们说的严重,告诉他们再不开口,不光苏知还小命不保,苏家也要玩完,他们恐怕连承认他病了都不肯。”

    “张阳到底透了口风,说卫深的病治不了,只能以毒攻毒,拿毒药压着,说起来,能熬个年光景。”

    “这病特别痛苦,尤其是到了末期,药石罔效,发作起来,从骨子里麻痒难耐,比疼痛更难忍。”

    “都说生孩子很痛苦,可孩子总会生下来,再痛苦,最多了两天。”

    “他这病可不一样,论年的,一年一年的无休无止,每日痛苦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周成咋舌:“最近也有不少文人墨客到秀水山庄去,偶尔也能见到卫深,可没看出来他有什么毛病。”

    杨菁不管这个,说话间,苏应已至眼前,赶紧伸手薅住苏知还的衣领,把他往后一拖,轻声道:“苏前辈,此事另有隐情,苏知还罪不至死。”

    她声音极快,一点关子都不卖,“卫深重病缠身,苦不堪言,但他们两个都信果报,自戕乃重罪,绝不敢行,不得已,苏知还只好下了手。”

    苏应的刀抵在苏知还咽喉,骤然停下,脚下青石碎裂,脸上升起一团薄红,显然这瞬间停手,多少也反伤了他自己。

    一时间,喘息声粗重得像打雷。

    苏应盯着自家侄子,忽然站起身抹了把脸,连问都没问就相信了,重重地拍了拍苏知还的肩膀,搂住他用力抱了一下。

    苏知还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杨菁轻声道:“走,回卫所。”

    案情有变,人自然是不好再往大理寺送。

    一行人返回卫所,周成扶着苏知还,把人往德馨堂一搁。

    杨菁把记录册子扣到桌上,又让周成关了门。

    几个人眼对眼地坐了片刻,苏知还还是一言不发。

    杨菁眨了眨眼:“现在我猜得也差不多了,应该是卫深病入膏肓,只想解脱,你帮了他一把。”

    “可有一点很奇怪,如果真如此,你何必隐瞒?这本不是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事。”

    “我们查过,近期你们也不曾寻医问药。”

    “他病重,你们不求医?”

    苏知还低着头一言不发。

    杨菁叹气:“你要不说,那我只好去刨了卫深的坟,仔细验尸。”

    苏知还一怔,猛地抬头,双目赤红。

    空气一时凝滞。

    周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杨菁眨眨眼:“罢了,今天无论你说什么,我们谛听会保密,除了必要的记录,任何有损死者的内容都不做记录。”

    “卫深,你的师兄已经去了,还是你亲自动手,这在我们谛听上下看,是件天大的事,没有一个能说服我们的结果,它过不去。”

    “我要保证,生者能释怀,死者能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