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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暗流藏锋 桃花寄情

    萧烬羽望向那些被救回来的人。

    周大正带着几个老卒帮忙搭建帐篷。他的双手还缠着带血的布条,可他的腰挺得笔直,像一根生了根的桩子。

    徐丁抱着阿茴,小心翼翼避开人群。那个三年前被强征来的渔家子,正低声给怀里的女童讲故事——讲琅琊海边渔村里的趣事。阿茴听不懂,却听得眼睛发亮。

    刘七用那只剩骨架的右手,笨拙地帮墨翁搬药材。他疼得满头大汗,可嘴角一直咧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活着的意义。

    还有那些孩子。

    那几个在母亲怀里沉沉睡着、终于不再发抖的孩子。

    萧烬羽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自己能听见:

    “会变,也得先让他们当几天人。”

    三年前,他没来得及救沈书瑶。

    三年后,这些人敲了三天屏障,等他来救。

    他来了。

    至于三天后会怎样——

    那是三天后的事。

    远处,帐篷边,刘七忽然皱了皱眉。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剩骨架的手没什么异常。

    可手肘处,那块完好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一条极细的虫子,在皮下缓缓蠕动。

    他揉了揉,那感觉消失了。

    刘七愣了愣,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日影西斜。

    萧烬羽独自站在礁石上,望着那三艘楼船。

    银色屏障依旧静静悬着。

    可那屏障里,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

    那间底舱密室的舷窗边,多了一个人。

    隔着千丈海面,隔着那层银色屏障,那个人正静静望着这边。

    萧烬羽的左眼——那只猩红的义眼——自动拉近画面。

    一张模糊的脸。深青色的道袍。贴合身体的金属内甲。还有那双眼睛——

    不是楚明河那种冰冷的冰蓝。

    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温度的墨色。

    萧烬羽的手猛地攥紧。

    那个人。

    那个手势,他见过。

    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时间线里。在——

    萧烬羽的呼吸骤然停滞。

    是他。

    那个在书瑶身边七年的人。

    那个她曾经最信任的搭档。

    那个——

    萧烬羽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接下来的念头,比认出他是谁更沉、更重:

    他来做什么?来救书瑶?还是来——把她带走?

    萧烬羽的指节攥得发白。

    远处,那个人静静站着,像是在等他的回应。

    萧烬羽没有动。他只是望着那个人,望着那张模糊的脸,望着那双墨色的眼睛。

    良久。

    那个人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在胸前轻轻一按。

    秦军见长官时的军礼。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只留下萧烬羽一个人,站在礁石上,被海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还有那句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的话:

    如果是来带她走的——

    我不会让。

    银圈之内,中间那艘楼船的底舱密室。

    徐福站在舷窗前,望着萧烬羽的小艇载着最后一批人驶向岸边。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林博士,”他低声道,“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身后,那个被称为“林博士”的男人负手而立。

    他穿着深青色道袍,道袍下隐约可见贴合身体的金属内甲。那双墨色的眼睛,正透过舱壁,望着渐行渐远的小艇,望着小艇上那个背脊挺直的年轻人。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志在必得的期待。

    “让他们走。”他说。

    徐福转过身,盯着他:“您到底想做什么?”

    林博士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浮现,上面是萧烬羽救人的全过程——从踏入舱门,到扶起周大,到最后一次小艇离岸。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画面定格在萧烬羽扶着周大的那一刻。

    林博士望着那张脸,望着那双曾经让他无数次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萧烬羽啊萧烬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始终不是我的对手。”

    徐福愣住。

    “您认识他?”

    林博士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光幕上那张脸,望着那张脸上罕见的、带着温度的表情。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徐福浑身发冷的话:

    “你知道那些被救走的人是什么吗?”

    徐福摇头。

    “废人。”林博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被归巢协议标记过的人,精神已经受到不可逆的污染。他们就算活着回去,也会慢慢变异,最后变成你见过的那种东西。”

    徐福后背一凉。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

    林博士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舱室里,显得有些诡异。

    “阻止?为什么要阻止?”他走到舷窗前,望着远处岸边的篝火,“我要的就是他去救。我要的就是他把那些废人带回去。我要的就是他——”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变冷。

    “亲眼看着自己救回来的人,一个一个变成怪物。”

    徐福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呢?那些怪物会伤害他护着的人,会逼他做出选择——是继续保护那些废人而让整个营地陪葬,还是亲手抛弃他们?”

    林博士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博士……”徐福的声音有些发颤,“您和那个萧烬羽,到底有什么仇?”

    舱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徐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林博士才终于开口。

    “仇?”他轻轻摇头,“没有仇。”

    “那您为什么——”

    “因为她。”

    这两个字,让徐福浑身一震。

    林博士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光幕上的画面变了——不再是萧烬羽,而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短发。军装。

    林博士望着那张脸,眼神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忽然全部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灼热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她叫沈书瑶。”他轻声说。

    然后他沉默了。

    很久。

    久到徐福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下去。

    林博士才终于开口:

    “徐福。”

    “在。”

    “你知道等一个人等多久,会让人发疯吗?”

    徐福愣住。

    林博士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望着光幕上那张脸,望着那张他追了不知多少年、却始终追不到的脸。

    “七年。”他轻声说,“我等了她七年。”

    “可她选了那个人。”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光幕上萧烬羽的脸。

    “萧烬羽。”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怒,而是更复杂的东西。

    “她为了他,可以死。”

    舱室里安静得可怕。

    徐福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良久,林博士才松开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幕,背对着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声音恢复了平静:

    “所以,我要让他亲眼看看——”

    “她跟着他,吃了多少苦。”

    徐福沉默。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光芒。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更深沉的东西——

    算计。

    林博士这番话,几分真几分假?楚明河真的在下一盘这么大的棋?那个叫沈书瑶的女人,到底有什么价值,值得这三个人争来争去?

    还有——

    如果楚明河想甩掉这个“烫手山芋”,如果林博士想抢走她……

    那他徐福,能不能从中捞到点什么?

    比如那扇“门”的秘密?比如让嬴政长生不老的方法?比如摆脱这些未来人的控制,自己当棋手?

    徐福垂下眼,掩住眼底那抹幽光。

    再抬起头时,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恭敬顺从的模样。

    “林博士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林博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徐福后背微微一凉。

    “徐福。”

    “在。”

    “别在我面前装。”

    徐福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只僵了一瞬。

    下一刻,他已经重新堆起那张恭敬顺从的脸。

    “林博士说笑了。在下怎敢在您面前装什么。”

    林博士收回目光,继续望向窗外。

    “你想当棋手,我不拦你。”

    “但你得先活到那天。”

    徐福垂下眼,掩住眼底那抹幽光。

    “是。在下记住了。”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林博士刚才看他的那一眼,太冷了。冷得不像是“故交”,倒像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徐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那句“你得先活到那天”反复咀嚼了几遍。

    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在这盘棋里,林博士不是他的盟友。楚明河也不是。

    他能靠的,只有自己。

    入夜。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救回来的人吃了东西、包扎了伤口,被安排进临时搭的帐篷里休息。那些孩子终于不再发抖,在母亲怀里沉沉睡着。

    萧烬羽独自坐在篝火旁,望着跳动的火焰。

    左臂的金色纹路,微微一闪。

    那是种子在融合。不是她。他知道。

    可他还是会想她。

    想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活着,才能救我。”

    “你活着,才能做你今天做的这些事。”

    “我怪过你吗?”

    还有最后那一句——

    “我选的人,不会错。”

    萧烬羽闭上眼。

    三年了。这句话,比他听过的任何安慰都有用。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她。

    “烬羽哥哥。”

    芸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萧烬羽没看她,只“嗯”了一声。

    芸娘也不在意。

    她只是双手抱着膝盖,望着篝火,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她才忽然开口:

    “书瑶姐姐今天很高兴。”

    萧烬羽看向她。

    “她平时说话,都很短。今天说了那么多,一定很累。可是她很高兴。”

    “……嗯。”

    “她说,你终于会照顾人了。”

    萧烬羽愣了愣。

    芸娘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她说,以前都是她照顾你,现在轮到你了。”

    萧烬羽沉默。

    然后他轻声说:“告诉她,我会的。”

    芸娘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萧烬羽。

    是一块布。很旧,很破,但洗得很干净。上面绣着一朵桃花——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

    “这是什么?”

    “书瑶姐姐让我给你的。”芸娘说,“她说,这是她很久以前绣的。本来想绣好了送给你,可是一直没机会。”

    萧烬羽接过那块布,借着火光细细看着。

    那朵桃花绣得很丑。花瓣大小不一,枝干歪歪扭扭,颜色也配得不对。

    可他盯着那朵桃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说,等你把那些人安顿好了,等她再恢复一点,她教你绣。”

    芸娘顿了顿,补充道:“绣真正的桃花。”

    萧烬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块布,仔仔细细叠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告诉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等着。”

    芸娘笑了。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开。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烬羽哥哥。”

    “嗯?”

    “书瑶姐姐说,她困了。要去睡了。”

    萧烬羽的手微微一顿。

    “她还说——”芸娘回头,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她说,告诉他,晚安。”

    萧烬羽望着篝火,望着那些跳动的火焰。

    很久。

    他才轻声说:“晚安,书瑶。”

    篝火噼啪作响。

    远处,海浪拍着礁石。

    萧烬羽坐在篝火旁,手按在胸口那块布上。

    那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隔着布料,传来一点温热。

    不是真的桃花。可他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一朵。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的帐篷。

    刘七正靠在帐篷边睡觉。

    睡梦中,他的右手忽然抽搐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

    萧烬羽看见了。

    他沉默片刻,收回目光。

    三天。还有三天。

    他望着海面,望着那三道银圈,望着那三艘空荡荡的楼船。

    想起那个人。那个穿深青色道袍的人。那个行秦军军礼的人。那双墨色的眼睛。

    他来做什么?来救书瑶?还是来把她带走?

    萧烬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三天后,一切都会揭晓。

    那些被救回来的人,会开始变异。那个神秘的男人,会现身。楚明河的棋局,会露出真容。

    而他——

    萧烬羽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那块布。

    那朵桃花,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

    他轻声说:

    “书瑶,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把你救出来。”

    “然后——”

    “我们一起看桃花。”

    不是绣的。是真的桃花。

    左臂的金色纹路,微微一闪。

    像是一个遥远的、无法触及的回应。又像是某个沉睡的人,在梦里听见了他的话,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

    篝火噼啪。

    海浪声声。

    远处,那三艘空楼船静静漂着。

    最深处的那间密室里,一双墨色的眼睛,正透过舷窗,静静望着岸边那点微弱的篝火。

    望着那个独自坐在篝火旁的人。

    “萧烬羽,”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好好享受这三天。”

    “三天后,我会让你亲眼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岸边那点篝火上,落在那个独自坐着的身影上。

    “她跟着你,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没再说下去。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比深渊更深沉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