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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潜龙出水

    七月十五。广州,珠江畔。

    李定国站在新建的码头上,望着江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月前,他刚来广州时,这里还是一片混乱——何腾蛟被软禁,旧部惶惶不安,官衙闭门,商铺歇业。

    一个月后,广州已恢复了生机。

    何腾蛟的旧部被整编为新军五个营,每营三千人,全部换装鼎湖山出产的火帽枪。

    李定国亲自督训,日夜操练,这些原本士气低落的士兵,渐渐有了精气神。

    更让他惊讶的是珠江水师。

    码头上停泊着十二艘新造的战船,每艘都装备了后膛火炮,船体比传统福船更宽、更深,稳定性极佳。

    船厂的工匠告诉他,这是“陛下亲自设计的船型”,适合在内河和近海作战。

    “李将军!陛下召您回肇庆议事。另外,有人从南京来,带来了刘体纯的消息。”

    身后传来声音,是周总管。

    李定国心中一凛,点点头道:“我这就去。”

    七月十七,肇庆行宫。

    朱由榔站在新布置的议事厅中,面前是巨大的岭南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矿产、工坊、兵营、船厂、商路……

    李定国、庞天寿、周亮工(原李成栋幕僚,武昌城破后辗转投奔永历)以及几位新提拔的年轻官员齐聚一堂。

    “诸位!南京来消息了。”朱由榔开口。

    众人屏息,静静地听着。

    “刘体纯正式致书,请朕‘择日还都南京’,主持太庙告祭大典。”

    朱由榔稍微停顿一下,饶有兴致地说:“他称朕为‘皇上’,自署‘臣刘体纯’。”

    庞天寿惊喜道:“陛下!这是刘体纯承认正统啊!”

    众人也都是面露喜色,没想到刘体纯竟然这么识做。

    朱由榔却摇摇头,面色平静。

    “庞伴伴,你想得太简单了!”他笑一笑说。

    “刘体纯称臣,朕就得还都。还都之后呢?他的二十万大军驻扎在南京周围,朕手里只有两万新军。他若真心辅佐,朕是太平天子;他若有异心,朕就是瓮中之鳖。”

    众人沉默,一下子觉得永历帝想得够长远的,远远超过他们。

    李定国沉声道:“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朱由榔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京的位置。

    “北京已下,清廷北窜,天下大定。但大定不等于太平。刘体纯势大,朕势弱。正面硬碰,朕必败。所以朕要做的,不是和他争,而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重重的说:

    “和他比!”

    “比什么?”众人又糊涂了。不知道这个小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比谁能把天下治好!”

    朱由榔一字一顿,冷笑道:“他刘体纯打仗厉害,但治国呢?他手下有能臣吗?他懂经济吗?他知道怎么让百姓富起来吗?”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处标记,轻声说道:

    “云浮的硫铁矿,已经开始开采了。罗定的铁矿,粤北的煤矿,产量逐月提升。佛山的机工厂,第一批织机已经下线,丝绸产量翻了三倍。广州的船厂,订单已经排到明年……”

    他转身,面对众人似懂非懂的神情,继续说道:

    “朕要用三年时间,把两广建成天下最富庶的地方!

    朕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赚。

    朕要让商贾云集,百业兴旺。

    到那时,不用朕争,天下人自然会拿朕和刘体纯比——比谁能让他们过得更好。”

    李定国听着,心中震撼不已,这番话语,在他心里打开了另外的一扇窗。

    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皇帝只是个会藏、会忍、会造枪炮的奇才。可现在看来,他的格局,远不止于此。

    “陛下!”他忍不住问。

    “若刘体纯也这样做呢?他占据江南富庶之地,底子比咱们厚得多。”

    朱由榔笑了。

    “李将军问得好!”他赞许地说了一句。

    “刘体纯确实底子厚,但他也有他的难处。他手下派系林立——吴三桂的三藩军、李黑娃的沧州军、李过的大顺军余部、江南的降官降将……他要平衡这些人,要分蛋糕,要堵窟窿。他分心的事,比朕多得多!”

    他停下话头,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

    “而朕,只有一个目标——把两广治好。朕没有派系掣肘,没有旧臣拖累,没有利益集团分肥。朕可以一门心思,做该做的事。”

    庞天寿听得热泪盈眶,哭着说:“陛下……老奴跟了您四年,今日才知,您竟是这等雄主……”

    朱由榔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庞伴伴,你的差事办得很好。往后工坊的事,仍由你统筹。”

    他又看向周亮工道:“周先生,你在李成栋手下做过监军道,懂民政。从今日起,广东布政使司的事务,你多费心。”

    周亮工跪倒,大声说:“臣定当竭尽全力!”

    最后,朱由榔看向李定国,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

    “李将军,你是朕的西南将军,也是朕的左膀右臂。往后军政大事,朕随时请教。”

    李定国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朱由榔扶起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诸位,咱们的路还很长。但朕相信,只要咱们同心协力,终有一日,会让这天下,换一副模样。”

    窗外,鼎湖山的阳光正明媚。阵阵清风吹走了些许夏日的酷热。

    八月初一。南京,大元帅府。

    刘体纯站在窗前,望着手中那份从广东送来的密报。

    密报很厚,详细记录了这一个月来永历朝廷的种种动向。

    鼎湖山工坊规模翻倍,新训营扩至两万。

    云浮硫铁矿、罗定铁矿、粤北煤矿全面投产。

    佛山机工厂第一批水力织机下线,丝绸产量激增。

    广州船厂新造战船十二艘,珠江水师实力大增。

    李定国被册封为西南将军,率军进驻广州,整编何腾蛟旧部……

    陈存银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大元帅,这个永历帝,不简单!”他轻声道。

    刘体纯没有答,脸上的表情也不轻松。

    他只是继续看着那份密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之后,他放下密报,长叹一声。

    “有银,你说得对。本帅……我之前小看他了。”

    他转身,面对陈有银和周明。

    “他藏了三年,忍了三年,在所有人都不把他当回事的时候,悄悄地攒了这么大家底。”刘体纯苦笑一声,脸上带着无奈。

    “现在他浮出水面了,手里有枪,有兵,有钱,有矿,有船……还有李定国这样的名将。”

    周明沉吟道:“大元帅,咱们该如何应对?是按原计划迎驾还都,还是……”

    刘体纯摇摇头。

    “迎驾是必须迎的。他是天子,我是臣子,这个大义名分,不能丢。”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怎么迎,什么时候迎,迎到之后怎么办……得从长计议。”

    他走到地图前,望着南方。

    “传令,请李黑娃、吴三桂、李过、郑森来南京议事。就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共商国是。”

    。周明一怔道:“大元帅,这几位如今分驻各地,同时召来,会不会……”

    这是个敏感时刻,不免有人会担心“杯酒释兵权”的故事重演。

    “会!”刘体纯打断他,肯定的说道。

    “但必须来。因为接下来要议的事,关系到天下未来几十年的走向。”

    他略略一顿,声音低沉道:“也关系到,咱们这些人,往后是功臣,还是……另一个故事里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