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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双星凌日

    六月初五,吴三桂大军抵达北京南郊。

    他没有急于攻城。他只是勒马于永定门外,望着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帝都。

    城门紧闭,城头竟无一面龙旗。城墙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守军,个个面如死灰,握着兵器的手都在抖。

    “王爷,探子回报,太后带着小皇帝,三天前就从德胜门出城北撤了。城中群龙无首,守军不足五千,百姓闭户不敢出。”胡守亮策马上前,悄声报告。

    吴三桂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传令!派人进城劝降。告诉他们——开门献城者,既往不咎;顽抗者,城破之日,格杀勿论。”

    一个时辰后,永定门缓缓打开。

    北京,这座元明清三代帝都,在清廷入主三年之后,重归汉人之手。

    吴三桂策马入城,马蹄踏过正阳门前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响声。

    街道两旁,百姓跪伏于地,不敢抬头。有胆大的偷偷抬眼,看见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

    太庙在前。

    吴三桂下马,缓步登上台阶。

    他推开太庙大门,走入殿中。里面供奉的是历代明朝皇帝的牌位——崇祯皇帝的牌位,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吴三桂跪了下来。

    他跪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流泪。

    他只是一个降将,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一个永远洗不白的汉奸。

    但这一刻,他跪在崇祯皇帝灵前,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煤山自缢的亡国之君,曾是他发誓效忠的主子。

    “皇上……”他声音哽咽,流下来几滴浊泪。

    “臣……回来了。”

    六月十五,南京。

    刘体纯收到北京光复的捷报时,正在与徐启明、周明、王猛等人对着地图商讨着什么。

    信使风尘仆仆,扑跪于地,双手高举捷报:“大元帅!吴将军六月初五入京,北京光复!清廷北窜,天下传檄可定!”

    一瞬间,满堂欢呼不断。

    刘体纯接过捷报,从头到尾细读一遍。读完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放下那张纸,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秦淮河依旧流淌,六朝古都依旧繁华。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启明!你说,崇祯皇帝若在天有灵,此刻会想什么?”他轻声道。

    徐启明一怔,斟酌道:“先帝若在天有灵,当欣慰社稷光复,华夏重光。”

    刘体纯摇摇头,脸上神情凝重。

    “他若在天有灵,第一个想杀的,恐怕就是吴三桂。”

    众人默然,无人答话。

    刘体纯转身,面对满堂将领。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兴奋的面孔,最后落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

    地图上,大半个中国已插满沧州军的旗帜。只剩东北一隅,还有清廷残部苟延残喘。

    “传令!”

    他声音平静,带着一股说不上的咸严。

    “吴三桂留守北京,整顿京畿防务。李黑娃率部北上,与吴三桂会师后,进攻山海关。郑森水师继续炮击辽东,切断清军退路。”

    “另,准备迎驾事宜。”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众将一愣。迎驾?迎谁?

    刘体纯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向南方,望向肇庆的方向。

    永历帝。

    那个藏在山里练兵造枪的年轻人。

    那个他从未见过、却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对手。

    北京已下,天下在望。

    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六月十八,肇庆,鼎湖山。

    朱由榔站在新建的靶场上,看着新训营一万五千名士兵列队操练。

    火帽枪齐射,声震山谷;开花弹炸开,硝烟弥漫。

    “陛下,北京……被吴三桂拿下了。”庞天寿匆匆赶来,面色凝重。

    朱由榔身形一顿。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没有喜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刘体纯呢?他怎么说?”

    “尚无明令。但南京已在筹备‘迎驾’事宜。”

    “迎驾……”朱由榔喃喃,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复杂。

    “庞伴伴!你说,刘体纯是真心迎驾,还是想把我当牌位供起来?”他轻声道,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

    庞天寿垂下头,不敢答。

    朱由榔也不需要他答。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那些操练的士兵,望着那些刚刚下线的火帽枪,望着这座他苦心经营三年的秘密工坊。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他装懦夫,装牌位,装得比任何人都像那个逃跑皇帝。

    他画图纸,造枪炮,攒银子,练兵士,把所有筹码都压在鼎湖山这座无人知晓的山谷里。

    如今,筹码够了。

    而对手,也已浮出水面。

    “传令!新训营即日起转入战备。弹药加倍配给。所有工匠,三班倒,不许停歇。”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与往日的温和不同,带了些少严厉。

    “陛下,这是……”庞天寿心里一颤,小心翼翼地想说点什么。

    朱由榔没有解释。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座刚刚光复的帝都。

    “刘体纯!咱们……该见面了。”他慢慢的说完。

    一拂袖,向外走去。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一浪高过一浪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

    六月二十。西安,秦王府。

    李自成独坐于昔日秦王正殿之中,面前摊着一份刚刚从北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捷报上的字迹他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能背下来——“吴三桂六月初五入京,北京光复,清廷北窜……”

    光复了。

    北京光复了。

    他缓缓放下捷报,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门外,夕阳正沉入终南山的轮廓,将西边天际染成一片血红。

    快四年了!

    崇祯十七年三月,他率大顺军攻入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

    那时他以为自己得了天下,在武英殿登基称帝,改元永昌。可仅仅四十二天后,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山海关一役,他的大顺军溃不成军。

    从此开始了长达四年的流亡、溃退、挣扎。

    他从北京退到山西,从山西退到陕西,从陕西退到湖广,从湖广退到……秦州。

    一年前,他带着不足三万的残兵败将,困守在这座西北孤城,苟延残喘。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要么被清军剿灭,要么老死在这贫瘠的黄土高原上。

    可他没想到,刘体纯会崛起。

    更没想到,那个当年在他帐下只是普通头领的“二虎”,竟能以一己之力,打出沧州军的赫赫威名,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最终光复北京。

    而他李自成,作为曾经的大顺皇帝,如今却要看着别人收复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