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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再难回头

    刘体纯不再多言。他望向武昌方向,眼中有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惋惜。

    他读过李成栋的履历,早年也是李闻大军中的一员。

    崇祯十五年守徐州,是高杰的手下。清军南下时力战不降,直至城破被俘,才被迫归顺。

    归顺后替清廷打仗,从江北打到江南,每战必身先士卒——不是多爱大清,是没办法。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士,是没有退路的人。

    “传令!”

    刘体纯开始发出命令,“前锋逼近武昌,但不急着攻城。先把汉阳拿下来。”

    “是!”

    “另,派人再给李成栋送一封信。”

    周明一怔,问道:“还送?”

    刘体纯点点头。

    “告诉他——武昌是座死城,但李成栋不是个死人。”

    前方,武昌城廓隐约可见。城头飘扬着清军的龙旗,旗帜下,是那个正在为错误效忠耗尽最后一滴血的将军。

    刘体纯望着那座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闯营时,李自成说过一句话:

    “二虎,你看这天下,谁最可怜?”

    他当时答:“百姓!”

    李自成摇头道:“百姓可怜,但不是最可怜。最可怜的,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却再也回不了头的人。”

    彼时刘体纯不懂。

    此刻,他望着武昌城,忽然有些懂了。

    五月十五,汉阳渡口。

    杜永和望着江面上铺天盖地的沧州军战船,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旁,八千守军伏在临时修筑的土垒后,人人脸色惨白。

    “将军,敌船太多了……咱们……”副将声音发颤,牙齿都有些打战。

    “闭嘴!准备迎战!”杜永和咬牙道。

    沧州军水师并没有立即靠岸。他们在江心列阵,火炮开始轰鸣。

    开花弹如暴雨倾泻在汉阳渡口的防御工事上,土垒崩裂,木栅燃烧,守军抱头鼠窜。

    三轮炮击后,方晖下令登陆。

    第一批五百沧州军涉水登岸,迅速在滩头结阵,火帽枪三段击,密集的火力将试图反击的清军打退。

    第二批、第三批相继登岸,防线不断扩大。

    杜永和率亲兵拼死反击,连斩三名沧州军士兵,却被流弹击中左肩,长刀脱手。他被亲兵架着向后撤退时,回头望了一眼——

    江面上,沧州军战船仍在源源不断地运兵上岸。

    火光映红江水,浓烟遮蔽残阳。

    他知道,汉阳守不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武昌城里的李成栋,独自站在黄鹤楼遗址,望着汉阳方向的冲天火光,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派援军。

    因为他知道,派多少,死多少。

    夕阳落下时,杜永和的败报传至武昌。

    李成栋听着传令兵颤抖的禀报,面色如常。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下去!”

    传令兵走后,他独自坐了很久。

    夜色渐深,帐中只燃一盏孤灯。他从贴身内袋取出那封已经被体温熨得温热的信,展开,逐字逐句又读了一遍。

    “武昌非死地,李将军非必死之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

    是如释重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夜,他生平第一次梦见自己的家乡。

    陕西,米脂。那年他十六岁,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在黄土高坡上。

    父亲说:“成栋,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儿子想当将军,保卫大明江山。”

    父亲笑:“好志气!”

    梦到这里就断了。

    李成栋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帐外,五更鼓响。

    天快亮了。

    五月十三。武昌,汉阳门外,沧州军大营。

    刘体纯立于新筑的观战台上,手执望远镜,静静望着两里外那座巍峨的武昌城。

    五天前,他的五万主力与李黑娃从徐州驰援的三万精锐会师于武昌城下。

    如今,八万沧州军、三百门火炮、两百艘战船,已将这座长江中游的巨城围得水泄不通。

    “大元帅!”

    周明递上一份刚收到的军报,简短汇报道:“吴三桂部正在休整,随时可北上进逼京师。李自成部占领西安,陕西全境传檄而定。郑森水师炮击辽东后,清廷已从山海关抽调五千兵马回援,但杯水车薪。”

    刘体纯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武昌城头。

    那座城墙上,清军的龙旗仍在飘扬,但旗帜下的守军已肉眼可见地稀疏。

    五天来,沧州军的火炮昼夜不停,将武昌外城的防御工事犁了一遍又一遍。

    三道壕沟被填平,五座碉堡被轰塌,城墙上随处可见巨大的裂痕。

    可李成栋,仍未投降。

    “他还是不肯回信?”刘体纯问。

    周明摇头道:“送去的三封亲笔信,如石沉大海。不过据内线回报,李成栋每封信都看了,看完后独自坐很久,然后……烧掉。”

    刘体纯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在闯营时,他就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痛苦——看得清大势,却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周明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元帅为何对他如此执着?李成栋手上血债累累,替清廷打了整整两年南明,屠了无数汉人。按我军律例,此人当属‘必诛’之列。”

    刘体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城池,良久,缓缓道:“周先生,你说一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走不回头的路了?”

    周明一怔。

    “李成栋是崇祯十五年守徐州的明将,城破被俘才降清。”刘体纯声音低沉。

    “降清后他替清廷打仗,你以为他多爱大清?不是。是他觉得,既然已经走错了第一步,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种人,最可怜!”

    周明默然。他跟随刘体纯多年,深知大元帅并非心软之人。

    此刻这番话,与其说是怜悯李成栋,不如说是在感慨那些被时代裹挟、身不由己的无数灵魂。

    “报——!”

    亲兵队长张敬东快步登台,大声道:“李成栋遣使求见!”

    刘体纯眼中精光一闪:“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