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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徐州·最后一战

    五月初九。徐州,内城。

    夕阳如血,染红了残破的城垣。李黑娃站在外城最高处的鼓楼顶上,望着两百步外那座巍峨的内城——徐州守军的最后堡垒。

    五天,整整五天,沧州军以伤亡八千余人的代价,终于肃清了外城的三万守军。但最硬的骨头,还在前面。

    “李帅,炮兵准备好了。一百二十门火炮,半数已推进到内城根前。只是……弹药不多了。”刘永匆匆登上鼓楼,满脸硝烟,快速报告。

    李黑娃点点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内城城头那面迎风飘扬的龙旗,以及旗下那个甲胄鲜明的身影——肃亲王豪格。

    五天来,他亲眼看着这个满洲亲王如何一次次亲自登城督战,如何亲手斩杀了三名溃退的佐领,如何在城头最危险处指挥反击。那是个真正的勇士,也是个真正的对手。

    “传令!”

    李黑娃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

    “今夜子时,总攻内城。炮兵轰击一刻钟,然后步兵从东、南、西三面同时突击。北面……”他顿了顿,“留给豪格。”

    刘永一怔,疑道:“李帅的意思是……”

    “让他有条路!打到这个份上,他若想走,我老李……给他这个体面!”

    ”李黑娃淡淡道。

    刘永欲言又止,最终抱拳道:“末将领命!”

    内城,肃亲王临时行辕。

    豪格独坐堂中,面前摊着徐州城防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兵力、弹药储备、粮草数目。他看了很久,最终搁笔,长叹一声。

    “王爷,各部清点完毕。可战之兵……不足四千。弹药最多撑三日。粮草……”

    亲兵统领喀尔塔悄然入内,轻声报告。

    “够了!”

    豪格打断他,声音平静说:“三日,够做很多事了。”

    喀尔塔眼眶泛红,扑通跪倒,带着哭腔说:“王爷!末将护您突围!北面清江浦还有咱们的人,只要冲出去……”

    “冲出去?”豪格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喀尔塔,你说本王冲出去,能去哪?”

    喀尔塔语塞。

    “北京?”豪格摇头,“多铎疯了,代善叔薨了,巴布泰叔困守直隶,自顾不暇。我回北京,是去跟十多岁的福临抢那把椅子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城方向隐约的火光。

    “父皇当年把江山交给我们兄弟,咱们没守住。如今徐州若失,江南尽丧,中原门户洞开……我豪格,有何面目去见父皇?”他喃喃道,带着无尽的悲伤。

    喀尔塔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豪格转过身,扶起这个跟了自己十五年的亲兵统领。他的眼神出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喀尔塔,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十五年。”

    “十五年!”

    豪格拍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道:“够了。今夜若城破,你带着愿意走的弟兄们,从北门撤。往北走,能找到活路。”

    “王爷!末将誓死追随王爷!”

    “这是军令!”豪格声音陡然转冷,不带一点感情。

    “我死之后,你得活着。替我……替满洲,看着这天下。”

    喀尔塔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终究重重叩首。

    子时。

    炮声如雷,撕裂夜空。

    一百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开花弹如暴雨倾泻在内城城头。

    一时间,爆炸声震耳欲聋,弹片、砖石飞溅,一股股气浪卷起残肢、碎石飞起老高。

    清军的红衣大炮也没闲着,奋力还击,火光闪处,一枚枚巨大的实心弹呼啸着射向沧州军。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段城墙终于支撑不住,塌陷出两丈宽的缺口。

    “杀——!”沧州军步兵如潮水涌向缺口。

    城头,豪格拔刀怒吼:“满洲勇士,随本王杀敌!”

    最后的决战开始了。

    缺口处,尸体层层堆积。沧州军三次冲入,三次被清军拼死顶出。

    豪格浑身浴血,亲手斩杀了七名沧州军士兵,自己的左肩也被流弹击中,白骨森森可见。他撕下战袍一角,胡乱包扎,继续挥刀死战。

    刘永在远处望见,心中一凛,转头对李黑娃道:“李帅,豪格还在……”

    李黑娃没有答。他只是静静望着那个血染征袍的身影,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传令:停止进攻,让弟兄们喘口气。”

    “李帅?”

    “给他一个时辰!让他好好打完这最后一仗。”。”李黑娃道。

    一个时辰后,进攻继续。

    这一次,沧州军不再给清军喘息之机。火炮抵近射击,掌心雷如雨掷出,火帽枪三段击连绵不绝。

    清军的防线一寸寸崩溃,最后的四千人,战至只剩不足五百。

    豪格被围在城楼最高处。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喀尔塔浑身是伤,仍死死护在他身前。

    “王爷!快走!从城楼后面有绳梯——!”

    豪格没有动。他只是拄着刀,望着包围圈越收越紧的沧州军,望着那些曾经是他麾下的汉人士兵,如今正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是悔吗?是恨吗?还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解脱?

    “喀尔塔,你走。”他轻声道。

    “王爷!…”

    “走!这是本王最后的军令。”

    豪格的声音平静如铁。

    喀尔塔泪流满面,重重叩首,纵身跃下城楼。

    豪格转过身,面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是紫禁城的方向,是他从小向往并为之征战一生的地方。

    “父皇,”儿臣……来见您了。”他喃喃道。

    刀光闪过。

    鲜血喷涌,壮硕的身躯缓缓倒下。

    沧州军士兵冲上城楼时,看到的只是一具面向北方跪坐的尸体,手中仍紧握着那柄染血的佩刀。

    李黑娃登上城楼,走到豪格尸身前。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

    四周的士兵愣住了。

    片刻后,一个接一个,沧州军将士纷纷跪下。

    李黑娃起身,从豪格手中轻轻取下那把佩刀。

    刀身沉重,柄上镶着一颗暗红的东珠——那是皇太极赐给长子的信物。

    “厚葬!就葬在九里山下。立碑,刻‘满洲肃亲王豪格之墓’。”

    “李帅,这……”

    “照办!”

    李黑娃转身,不再看那具尸体,大声道:“他是个勇士。勇士死在战场,该得勇士的尊重。”

    他走下城楼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徐州,光复。

    五月十二,长江北岸,沧州军大营。

    刘体纯亲率五万主力,三百艘战船,沿江西进,兵锋直指武昌。

    他站在“定江号”旗舰指挥台,望着前方隐约的江岸线。周明侍立身侧,正低声汇报最新军情:

    “李黑娃部已攻占徐州,正与河南清军余部对峙。李自成部兵临潼关,陕西清军龟缩不出。吴三桂部在保定休整,随时可北上京城。”

    刘体纯点点头,忽然问:“李成栋那边,还是没有回复?”

    周明摇头,脸上现出一丝失望道:“密信送去三日,如石沉大海。探子回报,武昌守军正在加固城防,李成栋亲自巡城,毫无动摇迹象。”

    刘体纯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以为自己还有第三条路。”刘体纯冷冷的一笑。

    “大元帅的意思是……”

    “他会守。守到粮尽,守到弹绝,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刘体纯望着前方点点头道。

    “因为他怕!”刘体纯重重的说了一句。

    “怕?”

    “怕降了我之后,不知道自己还是谁。”

    周明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