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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落子

    四月初八,肇庆。

    朱由榔在藏经阁小楼里,看着手中那封薄薄的情报,脸色一下子变了。

    庞天寿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南京谍报司……,他们查到了鼎湖山?”朱由榔轻声重复,有点意外。

    “是。内线回报,刘体纯已命情报系统全力深挖广东。最多三个月,工坊的具体位置、产能、装备规模,都会被摸清。”庞天寿担心的说。

    三个月?

    朱由榔起身,踱步至窗前。春日的阳光洒进阁楼,暖意融融,他却觉得遍体生寒。

    他还是暴露得太早了!

    原计划是再藏一年。等三千新训营扩充至一万,等火炮产量翻倍,等玻璃、骨瓷的利润足够支撑五年军费——那时候,他才敢浮出水面,与任何对手公平对弈。

    可刘体纯的情报网,比他预想中更密、更快、更无孔不入。

    “陛下,咱们要不要……”庞天寿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杀谍报人员,于事无补,反而授人以柄。刘体纯不是清廷,他不会因为查到我藏了兵就立刻发难。他有更大的局。”朱由榔摇头,并不同意。

    “北伐!这是刘体纯的第一大事!”朱由榔点点头道。

    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刘体纯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北上收复中原。他不会在此时开辟南线战场。

    这既是他的优势,也是朱由榔仅剩的时间窗口。

    “传朕口谕!”

    朱由榔心里面有了主意,转身说道,声音平静如常。

    “十三行账上所有存银,即日起七成转购硝石、硫磺、精铁。工坊三班倒,人员扩招三成。新训营操练强度再加一倍。”

    “陛下!这样花钱,撑不了半年……”

    “半年够了!”

    朱由榔打断他,冷笑道:“刘体纯北伐,最快也要秋后才能完成主力回撤。这半年,是咱们最后的蓄力期。”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另外……替朕秘密联络一个人。”

    “谁?”庞天寿问道。

    “瞿式耜。”

    庞天寿猛然抬头,满眼惊骇。

    瞿式耜是永历朝少数真正握有兵权、且从未对永历彻底失望的大臣。

    他坚守桂林,屡退清军,在西南声望极高。但他也是最痛恨“权臣篡位”的孤臣。

    联络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终于要主动走出这一步了。

    “陛下……”

    庞天寿声音哽咽,眼睛红了,泣声道:“老奴等了三年,终于等来您这句话。”

    朱由榔没有回头。他只是望着窗外那株老榕,轻轻道:

    “这盘棋,朕已经忍了三年。该落子了。”

    四月十五,桂林,留守府。

    瞿式耜独坐书房,对着那封没有署名的密信,沉默已逾一个时辰。

    信是用极细的簪花小楷写就,字迹陌生,但开篇那行“稼轩先生钧鉴”——稼轩,是他的号。

    当今天下,会以号相称的故人,屈指可数。

    信的内容极简。寥寥数语,却如惊雷落于静水:

    “三年遁形,非天性怯懦,实大志未可轻露。今兵甲初成,洋械在库,三千子弟可堪一用。然孤掌难鸣,大厦非一木可支。先生忠贞贯日,粤西一柱,愿闻教。”

    落款无字,只一枚小印——不是御玺,是私印。

    瞿式耜认得那枚印。三年前肇庆登基时,他曾亲见此印钤于即位诏书之侧。那是桂王朱由榔的私印,镌着“永明”二字。

    他放下信,望向窗外。

    漓江春水,一如往昔。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仓皇逃出桂林的年轻人,任凭他如何泣血苦谏,都不肯回头。他以为那是懦弱,是无可救药的怯战。

    原来不是。

    原来有人比他更早看懂了这局棋——看清了仓皇出逃的皇帝永远等不到忠臣誓死追随,看清了流亡朝廷唯一的生机是成为影子。

    于是他把自己藏进尘埃里,一藏三年,藏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是一尊牌位。

    瞿式耜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浊泪滚落。

    “来人。”

    老仆应声而入。

    “备纸墨!老夫要……上疏。”他急急道。

    “大人,上疏何事?”

    瞿式耜没有答。他提起笔,在素笺上落下第一行字:

    “臣瞿式耜谨奏陛下:三载悬隔,今日方知圣心……”

    他停笔,将那“圣心”二字划去,改为“苦心”。

    三载悬隔,今日方知苦心。

    四月十九,肇庆行宫。

    朱由榔亲手展开那封从桂林日夜兼程送回的密奏。庞天寿侍立一侧,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瞿式耜的回信,不是正式奏疏格式。字迹苍劲,墨色淋漓,显然是一挥而就。

    通篇没有一句劝谏,没有一句说教。

    只有十六个字:

    “臣在桂,兵三千,炮二十门。陛下若有召,朝发夕至。”

    朱由榔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信笺轻轻折起,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庞伴伴,你说朕这三年,值得吗?”他道,声音有些哑。

    庞天寿跪倒,已是泪流满面:“陛下……老奴不知值不值得。老奴只知道,老奴等了三年,今日方信——大明气数,未曾尽绝。”

    朱由榔望向北方。

    那里,刘体纯正在集结二十万大军,即将誓师北伐。

    那里,多尔衮尸骨未寒,清廷苟延残喘。

    那里,是他从未踏足、却在梦里走过千百遍的中原山河。

    “快了!再等等。”他低声道。

    北伐不是终点。

    他知道,当刘体纯的旌旗插上北京城头那一天,才是这盘棋真正的劫争开始。

    而他,永历帝朱由榔,已经落下了第一颗子。

    窗外,鼎湖山的晨雾正在散去。阳光穿过老榕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沧州军北伐战鼓擂响,三路兵马水陆并进。

    四月廿八。保定,拒马河畔。

    晨曦未露,浓雾如铅灰色巨幕笼罩着这座兵家必争的古城。雾中隐隐传来号角声,不是进攻,是收尸。

    吴三桂勒马立于山麓高处,盔甲上的血污已经干涸成褐色的痂。他的亲兵卫队只剩不足百骑,个个带伤,疲惫得连马都骑不稳。

    在他们身后,数万三藩大军退至二线休整,营帐绵延,却听不见人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王爷!”方光琛策马上前,眼眶深陷,声音嘶哑。

    “昨夜又折了三千。耿继茂部伤亡过半,尚之信已派人来问——还要不要攻?”

    吴三桂没有答。他望着雾中那座若隐若现的保定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十二天!

    整整十二天,他用三藩十几万大军轮番攻城,昼夜不息。

    火炮打废了三十门,云梯烧毁上百架,士兵的尸体在护城河上漂了一层,河水变成凝滞的暗红色。

    可保定城,纹丝不动。

    城头的清军龙旗,依旧高高飘扬。

    “王爷!”

    方光琛压低声音道:“不是我军不用命,是阿巴泰……他把这座城,修成了铁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