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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截然不同的选择

    夜色已深,书房里烛火噼里啪啦燃烧着,映照着郑芝龙消廋的脸庞。

    他满脸通红,眼光咄咄逼人,指着郑福鼻子说道:

    “你以为我想剃那金钱鼠尾?你以为我想穿那马蹄袖?

    可我不剃,郑家十几万口人怎么办?几千艘船怎么办?半生基业怎么办?等着沧州军打过来,把一切都夺走?还是等着清军南下,玉石俱焚?”

    郑芝龙颓然坐回椅中,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书房里又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许久,郑福轻声问道:“那……那隆武皇帝怎么办?老爷真要……”

    郑芝龙闭上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他已经没用了。南明气数已尽,带着他只是累赘。不如送给清廷,换个好价钱。”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冷酷,连跟了郑芝龙三十年的郑福都感到一阵寒意。

    “老爷,……”

    郑福嚅嗫着,终于说出了郑森交代的最后一句话。

    “沧州军刘体纯将军有话:若老爷愿意放弃兵权,出海安度晚年,他可保老爷平安。

    大公子也说……若老爷肯回头,他愿陪老爷一起去南洋,从此不问世事。”

    郑芝龙猛地睁眼,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一瞬间的动摇,一丝温情,但随即被更深的另外一种情绪取代。

    “森儿真这么说?”他低声问。

    “千真万确。”

    郑芝龙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足足走了一炷香时间,他才停下。

    “你回去告诉森儿,为父自有安排。让他暂且忍耐,与沧州军周旋。三日……不,五日内,为父会派人接应他出城。到时候,我们父子再细谈。””他缓缓道。

    “老爷的意思是……”

    “有些事,我要当面和他说。,你去。记住,今日这番话,出我口,入你耳,不得让第三人知道。尤其是……尤其是沧州军那边。””

    郑芝龙摆摆手,示意郑福出去。

    郑福还想再问,但见郑芝龙已转过身去,只能叩首告退。

    他走出书房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福州城华灯初上,但灯火之中,隐隐有兵甲摩擦之声。郑福心中不安,加快脚步离开国公府,连夜出城返回泉州。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郑芝龙的书房里又进了一人——正是他的心腹谋士,从澳门来的葡萄牙人卡洛斯。

    “国公大人考虑得如何了?”卡洛斯。操着生硬的汉语,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郑芝龙盯着海图,手指在“福州”和“泉州”之间移动,冷笑道:“沧州军给我儿子指了条路,让我放弃一切去南洋养老。”

    “那大人意下如何?”

    “养老?我今年才四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凭什么养老?凭什么把我半生打下的基业拱手让人?”

    “那大人的计划是……”

    郑芝龙的手指狠狠按在“福州”二字上,大声说:“隆武皇帝在我手中,这就是最大的筹码。清廷要,可以,但价钱得有——我要闽粤二省总督,要南海王,要开府仪同三司。还要清廷承诺,永不收缴郑家水师。”

    卡洛斯挑眉道:“这条件……洪承畴怕是不敢答应。”

    “他会答应的。济尔哈朗大军即将南下,清廷需要东南尽快平定。而沧州军……”

    他的手指移到“泉州”,冷冷道:“沧州军才是清廷心腹大患。我郑芝龙就算降清,也是带资入股,不是穷途末路去乞讨!”

    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大公子那边……”

    提到郑森,郑芝龙的眼神软了一瞬,但随即又硬起来,脸色黑黑的说:“森儿年轻,被那些忠孝节义的道理洗了脑子。等我大事已定,他自然会明白为父的苦心。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又道:“就让他去南洋待几年,等事态平息再接回来。”

    卡洛斯点点头,又提醒道:“但沧州军只给了三日之期。三日后若不见大公子归顺,恐怕会继续南下。”

    “三日够了。”郑芝龙走到书案边,抽出一张信纸,说道:

    “我今夜就派人去江宁见洪承畴,把条件摆出来。同时调集厦门、金门的剩余水师,集结于闽江口。陆路方面……”

    他沉吟片刻,对卡洛斯说道:“你替我走一趟延平,带着我的手令,把人马都带过来!。”

    “是!”卡洛斯答应了。

    他想了想又道:

    “黄道周那个老顽固,手下也有些兵马,他会听我们的?”

    “黄道周是隆武的老师,对皇帝忠心耿耿。你告诉他,沧州军攻破泉州,正在逼近福州,隆武皇帝危在旦夕。请他速调兵来援。“等他的兵到了,自然就成了我的筹码。””

    郑芝龙露出一丝狡猾的笑容。

    卡洛斯恍然大悟,竖起拇指赞道:“大人高明!如此,我们手中有皇帝,有朝廷,有援兵,有水师,无论与清廷还是与沧州军谈判,都多了几分底气。”

    “正是。”

    郑芝龙提笔开始写信,边写边说:“所以这三天,森儿必须稳住李黑娃,不能让他们继续进军。等一切布置妥当,进退都在我掌握之中。”

    他笔下如飞,很快写完两封信,一封给洪承畴,一封给延平守将。用上火漆,交给卡洛斯,急切道:“速去办。记住,此事机密,若有泄露,提头来见。”

    “遵命。”卡洛斯接过信,躬身退出。

    书房里又只剩下郑芝龙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南方的夜空,那里是泉州的方向。

    “森儿,为父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郑家。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他喃喃自语。

    而在同一片星空下,泉州城西校场,郑森正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集结的两千余名郑家旧部。这些人有的是今天被他收拢的溃兵,有的是原本驻扎城中未参与抢劫的部众,此刻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诸位,……”

    郑森开口,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泉州之败,是我郑家之耻。但更耻辱的,是有些人在败后不思悔改,反而将刀枪对准了自己的父老乡亲!”

    台下众人低下头。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跟着我父亲几十年,从海上到陆地,流血拼命,都是为了过上好日子。……”

    郑森话锋一转,神色严峻说道:“但我想问一句:好日子,就是抢掠百姓,欺凌妇孺,让自己家乡变成人间地狱吗?”

    无人应答。

    “今天,沧州军给了我两个选择。”

    郑森提高声音,对着众人说:“一是继续顽抗,等他们大军南下,玉石俱焚。二是拨乱反正,重整旗鼓,与他们联手抗清,保住东南半壁,保住我们海上的基业。”

    他走下点将台,走入人群,朗声道:“我派人去福州了,去问父亲一句话。但在等回音这两天,我要你们想清楚:你们是想做流寇,烧杀抢掠,最终死无葬身之地?还是想做一支真正的军队,保境安民,在这乱世中挣出一条生路?”

    一个老兵颤巍巍举手,哑着嗓子说:“大公子,我们……我们真能信沧州军吗?他们今天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

    “今天是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但入城之后,他们可曾滥杀无辜?可曾抢劫百姓?可曾凌辱妇孺?”

    郑森直视他的眼睛说。

    老兵默然。确实,沧州军入城后纪律严明,甚至还在帮忙救火救人。

    “我见过李黑娃,一年前在山东就见过。

    他不是嗜杀之人。刘体纯将军的名声,你们也应该听过——山东沧州军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商路畅通,这才是长久之计!”

    郑森走回台上,声音传遍校场。

    他拔出长剑,剑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厉声道:“我郑森在此立誓:若诸位愿跟随我,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支保境安民的义军,不再是祸害乡里的匪寇!若不愿,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绝不为难。但若留下,就必须守我的规矩——不抢不掠,不欺百姓,违者,军法从事!”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单膝跪地说道:“愿随大公子!”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两千余人齐齐跪倒:

    “愿随大公子!”

    声音汇成洪流,在泉州夜空回荡。

    郑森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拥有了自己的队伍,也真正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星光洒满肩头。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握紧了剑柄,目光坚定地望向福州方向。

    无论父亲带回怎样的答案,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