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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失落的葡萄
古诚刚把最后一颗樱桃的核小心吐在碟子边沿,指尖还沾着点微黏的甜汁。
碟子里只剩下几颗葡萄,紫嘟嘟地挨着白瓷边,在透过窗帘缝隙的昏黄光线下,像几枚沉静的宝石。
他正要伸手去拿,书房的门口传来了极轻微的响动。
是脚步声,去而复返的,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足够清晰。
古诚的手停在半空,没回头。
但整个人的姿态瞬间绷紧了些,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呼吸都敛了敛。
他能听出来,是叶鸾祎。
叶鸾祎像是忘了什么东西,又或者,是刻意折返。
她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绕过书桌,走向这边。
古诚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停在碟边的手指上,没敢抬。
那身影停在了他斜前方,挡住了部分光线,一片阴影落在他眼前的地毯上。
他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冷淡的香气,混合着一点点……刚才吃过葡萄的、极淡的果味。
没有指令,也没有说话。书房里只有一种悬着的静。
古诚的指尖微微蜷缩,准备收回手,继续维持恭敬的跪姿等待。
然而,叶鸾祎却微微弯下了腰。
她的影子将他笼罩得更完全了些。
然后,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越过他的视线,探向了那个白瓷小碟。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珠光。
她没有拿走碟子,也没有碰剩下的葡萄。
她的指尖只是悬在碟子上方,然后,极其精准地,拈起了碟子里一颗最大、最饱满的深紫色葡萄。
葡萄在她指尖,显得愈发圆润诱人。
古诚的眼睫颤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空气里那种微妙的、紧绷的东西,又回来了。
叶鸾祎直起身,但没有离开。
她就站在他跪坐的侧前方,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裙摆的布料几乎擦过他的膝盖。
她捏着那颗葡萄,在指尖轻轻转了转,像是在端详。
然后,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下来,落在了古诚低垂的脸上,更确切地说,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她的眼神很深,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情绪,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专注。
“张嘴。”她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缓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钻进古诚的耳膜。
古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这个指令……和之前“含着”樱桃不同,目的不明,却同样让他心头骤紧。
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下意识地,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嘴唇。
唇瓣分开一道缝隙,露出一点里面湿润的暗色。
叶鸾祎看着他依言张开的嘴,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东西。
她捏着葡萄的手指,开始缓缓地、平稳地向前移动,朝着他微张的唇边靠近。
葡萄圆润冰凉的表面,在空气中几乎要触碰到他下唇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带着甜香的凉意。
古诚的呼吸屏住了,全身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即将送入口中的葡萄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温度,透过葡萄薄薄的皮传过来一点点。
他的眼神不由得微微向上抬,望向她,带着一种全然的等待和驯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就在那颗葡萄即将碰触到他下唇,他甚至已经能预感到那冰凉的果皮触及皮肤的瞬间——
叶鸾祎捏着葡萄梗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其自然地,松开了。
不是滑落,不是失手。
那是一种非常轻微的、带着点随意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意味的松懈。
圆润的葡萄,脱离了指尖的束缚,在空气中极短暂地悬停了一刹那,然后,直直地、轻轻地,坠落下去。
“嗒。”
一声极轻的闷响。
不是落在古诚等待的口中,也不是落在他的身上。
那颗饱满的、紫莹莹的葡萄,擦着他微张的下唇边缘,垂直落下,掉在了他并拢的双膝之间。
那昂贵而柔软的地毯上。
在昏暗光线下,它像一颗突然失落的深色纽扣,静静地陷在绒毛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古诚张着的嘴,就那样僵在了半开的状态。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那颗躺在地毯上的葡萄,和他自己僵硬的、空等着的姿态。
唇边刚才感觉到的那一丝预兆般的凉意,此刻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擦过的微痒,然后,是空落落的虚无。
一种比含着樱桃流口水更甚的、难以形容的尴尬和……一丝被微妙戏耍的茫然,瞬间击中了他。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泛起了红晕,这次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张开的嘴忘了合上,就那样有些傻气地半张着,看着膝间那颗“失足”的葡萄。
叶鸾祎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颗掉落的葡萄。
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古诚的脸上,停留在他那张着的、空落落的嘴唇,和他瞬间涨红、写满无措和窘迫的脸上。
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甚至没什么变化。
只是她的眼底深处,在昏暗中,似乎有一丝极快闪过的、近乎恶劣的微光。
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瞬间又恢复平静。
她什么也没说。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对这颗“意外”掉落的葡萄做出任何评价。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看着他那副凝固的、滑稽又可怜的模样。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像是完成了某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直起身,转了过去。
裙摆再次轻轻拂过他的膝盖。
她迈开步子,走向书房门口,脚步依旧轻缓从容,仿佛只是过来看了一眼,又随手做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远,书房门被轻轻带上,古诚还僵在原地。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自己一直半张着的嘴。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目光呆滞地,重新落回膝间地毯上。
那颗葡萄还躺在那里,完好无损,只是沾了几根细小的地毯绒毛。
在昏黄的光线下,它看起来甚至有点无辜。
可古诚看着它,却觉得比刚才被迫含着樱桃、流着口水时,更加……难堪。
那是一种更微妙、更无从宣泄的窘迫。
樱桃是明确的指令和承受,而这颗葡萄……是落空的期待,是被悬置后又轻轻抛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意味的……什么?
嘲弄?试探?还是单纯的……随手为之?
他不知道。
只觉得脸上身上的热度久久不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不疼,却痒得难受,空落落的。
他盯着那颗葡萄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操控权。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拈起了那颗掉落的葡萄。
果皮冰凉,沾染了地毯极细微的灰尘气息。
他没吃,也没扔回碟子。只是捏在指尖,看了又看。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并拢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手里还捏着那颗失落的葡萄。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昏黄的阳光在地上移动,慢慢掠过了他跪坐的身影。
掠过了那个空了一个位置的白瓷小碟,也掠过了他指尖那颗无人问津的、紫莹莹的果实。
空气里,果香似乎淡了些,剩下一种更沉滞的、混合着窘迫、茫然和一丝挥之不去渴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