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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午后藤椅

    晨露消散,午后的阳光开始显出些许力道,透过露台顶棚的格栅,在米白色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已凉透,那壶明前龙井的清香早已散入微暖的风中。

    古诚的前额依旧贴着叶鸾祎的足背,姿态凝固,仿佛化作了她足边一尊温顺的石雕。

    时间在肌肤相贴的温热与阳光缓慢的位移中悄然流逝。

    叶鸾祎的目光从庭院收回,落在自己足边那沉默的、依恋的侧影上。

    足背传来他额头的压力和恒久的温度,那份驯服如此坦然,如此彻底。

    以至于让她心头那点惯常的、审视般的掌控感,都变得有些意兴阑珊。

    太过顺从,反而少了几分拨弄的趣味。

    她动了动脚趾。

    那细微的动作,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滞。

    古诚身体微微一震,立刻抬起了头,前额离开了她的皮肤,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浅淡的红印。

    他仰着脸看她,眼神清亮,带着询问,仿佛刚才那长久的跪伏只是最寻常的片刻小憩。

    “茶凉了。”叶鸾祎收回脚,随意地搭回坐垫上,语气平淡。

    “我去换一壶。”古诚立刻应道,动作利落地起身。

    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麻,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收拾起桌上的凉茶与杯具。

    他的动作依旧轻快,仿佛刚才那近乎静止的漫长依偎,不曾耗费他半分心神。

    叶鸾祎看着他端着托盘走进屋内的背影,目光掠过他刚才跪坐的位置。

    阳光恰好移开,那块地方落入了阴影中。

    没过多久,古诚重新出来,换了新的茶,水温恰好。

    他没有再坐下,而是侍立在她座椅斜后方半步,随时准备添茶或听候吩咐。

    叶鸾祎端起新沏的茶,抿了一口。热气蒸腾,茶香比之前更浓郁几分。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庭院里被晒得有些发亮的叶片。

    “想听点音乐吗?”古诚忽然轻声问,“或者,我给您读会儿书?”

    叶鸾祎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吵。”

    古诚便不再作声,只是将站姿调整得更加恭谨安静。

    又坐了片刻,叶鸾祎觉得阳光有些晃眼,晒得皮肤微微发烫。“进去。”她放下茶杯。

    “是。”古诚上前一步,在她起身时虚扶了一下,随即跟在她身后回到室内。

    客厅的冷气开得恰到好处,驱散了身上沾染的暑气。

    叶鸾祎走到那扇面向庭院的大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白花花的日光。

    肩胛处的旧伤在空调房里并无不适,但某种懒洋洋的、无所事事的倦怠感,却悄然袭来。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无所事事会让她想起那些无力掌控的过去。

    “去把琴房的窗户打开,通通风。”她忽然吩咐,“再把那把藤椅搬到窗边。”

    古诚有些意外。

    琴房是叶鸾祎偶尔弹琴或独处的地方,那把老藤椅更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她很少主动让人搬动,更少主动去坐。

    但他没有多问,立刻应声去办。

    等他按要求布置好,回来复命时,叶鸾祎已经不在客厅。

    他寻到琴房门口,见她正站在敞开的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

    午后的风穿过庭院,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热后的气息,轻轻吹动她丝质长袍的下摆和散落的发梢。

    那把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旧藤椅就放在窗边,旁边一个小几上放着她刚才没喝完的茶,已经被他重新续上温水。

    古诚没有进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阴影处。

    叶鸾祎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到藤椅边,慢慢坐了下去。

    藤椅发出细微的、熟悉的“吱呀”声,承托着她的重量。

    椅背和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带着旧物的沉静气息。

    她向后靠去,闭上眼睛,似乎想小憩,又似乎只是换了个地方发呆。

    风持续地吹进来,拂过她的脸和手臂,带来室外的鲜活气息,也吹动了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黏在脸颊。

    古诚看着,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走了进去。

    他没有靠近,只是在不远处靠墙的一个矮凳上坐下。

    那是以前陪她练琴或听她独处时,他偶尔会被允许坐的位置。

    他看着她闭目靠在藤椅里的侧影。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长睫在眼睑下画出安静的弧度。

    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袍,让她看起来有些……飘渺,仿佛随时会随着这阵风散去。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如同水底的暗流,轻轻涌上他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安,只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放松栖息在母亲旧物上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得……孤独,且难以触及。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动作很轻,走向她。

    叶鸾祎听到了他靠近的脚步声,但没有睁眼。

    古诚走到藤椅边,再次跪下。

    这次不是跪在她脚前,而是跪在了藤椅的侧面,一个既能靠近她,又不会完全挡住风和光的位置。

    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极轻、极小心地,将她脸颊上那几缕被汗黏住的发丝拨开,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耳廓微凉的皮肤。

    叶鸾祎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睁眼。

    古诚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目光落在她随意搭在藤椅扶手上的那只手。

    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匀称,因为放松而微微弯曲,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他又看了看窗外被晒得有些刺目的阳光,和一阵阵吹进来的、带着热气却并不清爽的风。

    他再次起身,这次动作很快。

    他走到窗边,将原本完全敞开的窗户,关小了一些,只留下一条缝隙,既能通风,又不会让风直接吹到她身上。

    然后,他走到角落,拿起一把闲置的、绢面素雅的团扇。

    他重新跪回藤椅边,展开团扇,开始不疾不徐地,为她扇风。

    扇面摇动,带起的气流柔和而清凉,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午后残存的闷热,又不会让她感到冷。

    他扇得很稳,很有节奏,目光落在她脸上,观察着她眉宇间最细微的变化,随时调整着风力和角度。

    叶鸾祎依旧闭着眼。

    脸上的发丝被理顺,恼人的风被调节,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稳定的人工凉风。

    那风里还夹杂着团扇绢面极淡的、存放已久的樟木和阳光气息,以及……他扇动时带起的、属于他自身的、干净温暖的味道。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心,在凉风持续的抚慰下,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点点。

    搭在扶手的手指,也似乎更放松地沉入了藤条的缝隙里。

    古诚看到了那细微的变化。

    一种沉静的满足感取代了之前那莫名的忐忑。

    他继续扇着风,目光流连在她宁静的侧脸上,仿佛这就是他此刻存在的全部意义。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团扇摇动的细微风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市声。

    旧藤椅,旧扇子,旧窗棂投下的光影,以及跪在椅边默默摇扇的人,构成一幅时光停滞般的画面。

    叶鸾祎的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浮。她并没有真的睡着,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身下藤椅的坚实,脸上凉风的舒爽,还有身侧那不容忽视的、温顺而专注的存在感。

    那存在感不是压迫,而是如同这凉风一般,成为环境的一部分,让她可以全然放松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或空白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分钟,也许更长,她终于缓缓睁开眼。

    目光所及,是古诚依旧在稳定摇扇的手,和他低垂的、无比专注的侧脸。

    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透窗的光线下闪烁,但他摇扇的动作没有丝毫紊乱或懈怠。

    叶鸾祎动了动,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古诚立刻停下摇扇,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够了。”叶鸾祎说,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古诚放下团扇,立刻起身:“您要喝水吗?”

    “嗯。”

    他很快端来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叶鸾祎接过,慢慢喝了几口。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喉咙。

    “几点了?”她问。

    古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四点了。”

    “嗯。”叶鸾祎将水杯递还给他,撑着藤椅扶手想要站起来。

    久坐加上旧椅的深度,让她起身的动作稍微滞涩了一下。

    古诚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给予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支撑力道。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丝质衣袖传递过来。

    叶鸾祎借着他的力站直身体,然后轻轻抽回了手。

    古诚也立刻收回手臂,垂手退开半步。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轻柔。

    叶鸾祎看向窗外依旧明亮的天空,想了想:“没什么胃口。你看着弄点清爽的。”

    “好。”古诚应下,看着她慢慢走向琴房门口的背影,又补充了一句。

    “炖个冬瓜瑶柱汤?清淡开胃。”

    “可以。”

    叶鸾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古诚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空了的藤椅上,又看了看手中微湿的团扇。

    阳光偏移,将藤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过去,将藤椅轻轻挪回原来的位置,摆正。

    又将团扇仔细折好,放回原处。

    最后,他关上了那扇留缝的窗,将午后最后一点暑气也隔绝在外。

    琴房恢复了它平日的沉寂与整洁,仿佛刚才那一段有人小憩、有人摇扇的时光,只是午后一个恍惚的梦。

    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和绢扇摇动后留下的、清凉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