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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迟雪

    张老实是在三天后,才发现儿子不见了的。

    那天他从工地回来,手里攥着包工头给的三百块钱,脸上带着憨憨的笑。他走到周兰的牛肉汤店门口,想看看儿子,想把这三百块钱交给周兰,让她给儿子买点好吃的。

    店门开着,牛肉汤的香味飘出来,馋得人直流口水。周兰正在灶台前忙活,周莉在收银台玩手机。

    “周姑。”张老实搓着手,笑着走进去,“念崽呢?我想看看他。”

    周兰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念崽啊,他回老家了。前几天他爷爷奶奶打电话来,说想他了,就让他回去了。”

    张老实皱了皱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回老家?他怎么没跟我说啊?”

    “哎呀,走得急,忘了跟你说了。”周兰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你今天发工资了?快把钱给我,我帮你存着,以后供念崽读书。”

    张老实哦了一声,没有多想,把手里的三百块钱递给了周兰。他心里有点失落,他还没来得及跟儿子说说话,还没来得及问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儿子。

    李娟也来了,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给儿子缝的鞋垫。她走到周兰面前,嘴里念叨着“念崽,鞋垫,念崽,鞋垫。”

    周兰接过鞋垫,敷衍地说“我知道了,等念崽回来,我就给他。你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碍事。”

    李娟茫然地看着周兰,又看了看店里,好像在寻找儿子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转身,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她的心里,好像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她再也等不到儿子穿上她缝的鞋垫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老实和李娟偶尔会问起儿子,周兰总是用“快回来了”“在老家过得很好”来搪塞。时间久了,他们也就不再问了。

    他们的智力,不足以支撑他们去怀疑,去深究。

    他们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张念的尸体,在柴房的角落里,躺了五天。

    那五天里,周兰和周莉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她们不敢靠近柴房,不敢去想那个躺在柴火堆里的少年。她们只能用忙碌的生活,来麻痹自己。

    直到第五天晚上,汕头下起了雪。

    这是腊月里的第一场雪,也是张念盼了很久的雪。

    他曾经跟周莉说过,他最喜欢下雪天,因为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变得白茫茫的,很漂亮。他还说,等下雪了,他想堆一个雪人,想打一场雪仗。

    周莉当时嘲笑他“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现在,雪真的下起来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的门,没有关严。雪花从门缝里钻进去,落在张念的尸体上,落在他溃烂的伤口上。

    冰冷的雪花,像是在为他清洗伤口。

    也像是在为他,盖上一层洁白的裹尸布。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一个早起的菜农,路过周兰的牛肉汤店,想去后院的厕所方便。他走到柴房门口,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臭味。

    那是一种混合着腐烂和血腥的臭味,让人作呕。

    菜农皱着眉,推开了柴房的门。

    阳光照射进去,照亮了柴房里的一切。

    柴火堆的角落里,躺着一个少年的尸体。他的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手臂和小腿上的伤口,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雪花。

    菜农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跑了出去,“死人了!柴房里死人了!”

    尖叫声惊动了周围的邻居,也惊动了周兰和周莉。

    周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莉更是吓得躲在周兰的身后,瑟瑟发抖。

    邻居们围了过来,看着柴房里的尸体,议论纷纷。

    “这不是张老实的儿子吗?怎么会死在这里?”

    “你们看他的伤口,好像是烫伤的,都烂成这样了!”

    “周兰不是说他回老家了吗?怎么会在柴房里?”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周兰的心上。

    很快,警察来了。

    警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小镇的宁静。

    警察封锁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法医走了进去,仔细地检查着张念的尸体。

    鉴定结果出来了,张念的死因是四肢烫伤伴挤压综合征、多器官炎症反应致急性肾功能衰竭、休克死亡。死亡时间,是五天前。

    警察把周兰和周莉带走了。

    审讯室里,周兰一开始还矢口否认,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当警察拿出了监控录像——那是菜市场的监控,是牛肉汤店门口的监控,录像里,记录着张念每天凌晨四点半去买菜的身影,记录着他被周兰呵斥的样子,记录着他被周莉欺负的样子,记录着他出事前一晚,腰间系着黑色围裙,一瘸一拐地走进店里的样子——周兰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哭着,交代了一切。

    交代了张念两年来在店里的辛苦,交代了他被烫伤的经过,交代了她没有送他去医院,交代了她把他的尸体藏在柴房里的事实。

    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麻烦……我只是不想花钱……”

    她的哭声,在审讯室里回荡着,却让人觉得,无比的讽刺。

    张老实和李娟也来了。

    他们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柴房里被抬出来的尸体,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身溃烂的伤口。

    张老实的眼睛,一点点地红了。他那张总是带着憨憨笑容的脸,此刻,布满了痛苦和茫然。他伸出手,想去触摸儿子的脸,却被警察拦住了。

    “念崽……”

    他喃喃地喊着,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李娟也哭了。她的哭声不大,却很压抑,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她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里面是她给儿子缝的鞋垫。她把布包紧紧地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喊着“念崽……念崽……”

    周围的邻居,都红了眼眶。

    有人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太可怜了……”

    有人骂道“周兰太不是人了!这么小的孩子,她怎么下得去手!”

    是啊,太可怜了。

    他才12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本该在阳光下奔跑,本该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

    可他,却在一个冰冷的牛肉汤店里,做了两年多的苦力。他被打骂,被虐待,被烫伤,最后,在痛苦和绝望中,孤独地死去。

    他甚至,都没能等到一场真正的雪。

    警察把张念的尸体带走了,要进行进一步的尸检。

    张老实和李娟,跟在警车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他们的脚步很慢,很沉。雪地上,留下了他们深深浅浅的脚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暖不了他们冰冷的心。

    三天后,尸检报告出来了。

    报告上写着,张念的烫伤面积达15,深度达二度,因未及时接受正规治疗,导致创面感染,引发脓毒症、感染性休克,最终导致急性肾功能衰竭死亡。

    报告的最后,还写着一句话:死者生前,曾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状态。

    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张老实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撕心裂肺。

    他后悔了。

    后悔把儿子送到周兰的店里。

    后悔自己没有好好照顾儿子。

    后悔自己太笨,太傻,没有发现儿子的痛苦。

    李娟抱着那个布包,坐在地上,默默地流泪。她的眼泪,滴在布包上,浸湿了里面的鞋垫。

    那是她给儿子缝的鞋垫,一针一线,都缝进了她对儿子的爱。

    可现在,鞋垫还在,儿子,却不在了。

    周兰和周莉,被警方刑事拘留了。

    等待她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周兰的牛肉汤店,被查封了。

    店门紧闭,落满了雪花。曾经弥漫在整条街上的牛肉汤香味,再也闻不到了。

    有人说,周兰的店里,闹鬼了。

    有人说,晚上的时候,能听到一个小男孩的哭声。

    有人说,能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店里默默地干活。

    这些话,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人们都知道,这个店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悲剧。

    一场,让人心如刀割的悲剧。

    雪,又下起来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整个小镇。

    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在为那个12岁的少年,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张老实和李娟,站在儿子的墓前。

    墓碑上,贴着一张张念的照片。照片上的张念,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那是他十岁生日的时候,周兰带他去拍的。也是他,唯一一张像样的照片。

    张老实把那个布包,放在墓碑前。里面的鞋垫,被他拿了出来,摆放在照片的下面。

    “念崽,天冷了,穿上妈妈缝的鞋垫,就不冷了。”他哽咽着说。

    李娟蹲在墓碑前,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的小脸,“念崽,妈妈想你……”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

    他们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陪着儿子。

    他们知道,儿子不会回来了。

    他们也知道,这迟来的雪,是儿子留给他们的,最后一点念想。

    风,吹过墓碑,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是儿子的哭声。

    又像是儿子的叹息。

    叹息着,他短暂而痛苦的一生。

    叹息着,这世间,最刺骨的寒冷,不是腊月的风,不是冰冷的雪。

    而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