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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因为我就是自己的神。

    这次,欢迎是被一阵求救声喊醒的。

    她睁开眼睛后,发现这声音好像是从楼下传来,便立马穿上衣服跑到一楼,映入眼帘的是满脸泪花的捡大。

    欢迎忙问:“捡大,你怎么了?”

    捡大一边抽泣一边答道:“官老板,我奶奶快不行了……”

    闻言,欢迎顿时脸色一凛。

    捡大的家在城北的一间草房里,屋里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旧桌和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

    草席上躺着一个枯瘦干瘪,毫无生命能量的老婆婆。

    她张着嘴,像脱水的鱼一样艰难的呼吸,嘴唇因过度吸气而泛白干裂。

    欢迎以现代人的视角猜测,捡大奶奶患的应该是肺病,但在民国是很难医治了。

    请来的大夫看完后,也是摇了摇头,表示如今只能用药维持,老人家若是突然哪天一口气上不来,人就走了。

    送走大夫后,欢迎看见捡大家的破桌子上有几副药包,她一眼就认出了药纸上的图案——盘树巨蟒,便问道:“这是什么药?”

    捡大嗫嚅答道:“这是之前我去蟒仙堂给奶奶求的仙药。”

    “蟒仙堂?”

    捡大点头:“嗯,蟒仙堂很灵的。听说那蟒仙童子原先也是寻常人,后来爬神树时摔死了,结果被树上的蟒仙上身,死而复生,专门给人看病赐药。”

    欢迎拆开药包,见这药粉跟之前曾世庭的舅妈乔佩蓉吃的差不多,她鼻尖轻嗅,一股香灰的味道。心理疾病怎么能跟肺部疾病开一样的药?况且这也不是什么药,分明就是香灰!

    欢迎提醒道:“别再给奶奶吃这个药了,吃大夫开的药。”

    捡大点了点头。

    欢迎临走前,给捡大买了些米面和糖果,又留下了一笔钱,说道:“这几日你就好好陪着奶奶,就别去摆摊擦鞋了。”

    “谢谢你,官老板。”捡大说着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欢迎摸了摸捡大的头,她每次看见捡大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也许是因为她和捡大一样都没有亲人,也许是因为捡大曾帮助过她,又或者是因为捡大有一对招人喜欢的小虎牙。

    欢迎回到长生店后,正巧曾世庭从纺织厂回来。

    她便向他打听:“你舅妈最近还好吗?”

    曾世庭叹了口气:“舅妈跟舅舅正在办离婚的事。”

    “那她离婚后有什么打算?”

    “我推荐舅妈去纺织厂工作,但她不愿意,想自己谋一份求生的活计。”

    欢迎不禁感慨:“你舅妈倒也是一个挺有主见的女子。对了,你舅舅之前求药的那个蟒仙堂,你有听说过吗?”

    曾世庭微微蹙眉:“蟒仙堂……”

    这时,身边的伙计升官凑趣儿说:“掌柜的,我倒是听说过,蟒仙堂很灵的!”

    “哦。怎么个灵法?”

    “住在我们隔壁那王婶子都四十多岁了,去蟒仙堂求子,回来就怀孕了!”

    欢迎一脸狐疑:“真的假的?”

    升官很笃定:“真的!我瞧着肚子确实比前几日大了一圈。”

    欢迎思索片刻,一把拉住曾世庭,“走!你和我去趟蟒仙堂,我倒是要瞧瞧这蟒仙究竟是何方神圣。”

    两人来到城北,发现蟒仙堂是个荒废的古寺改建的,原本寺庙的木雕招牌被换成“蟒仙堂”三个大字。

    甫一进门,院中是一棵百年古树,树上满插各色符纸。

    树下全是前来求药的善男信女,各个焚香罗拜,喃喃有声。

    曾世庭低声询问:“我们两个又没有病,若是有人问起怎么说?”

    欢迎狡黠一笑:“没病可以装病啊,见招拆招呗。”

    两人往里走着,突然有人迎上,那人穿着一袭白袍,笑问:“我瞧两位身轻体健,面色红润,不知是来我们蟒仙堂求什么药?”

    欢迎微一思忖,蓦地想到升官说王婶子求药的事儿,便一把挎住曾世庭的胳膊,张口胡诌:“我怀不上孩子,特意来找蟒仙开求子药方。”

    闻言,身边的曾世庭猛地一阵咳嗽。

    那人乜了眼曾世庭,含义深深道:“生男育女这症结所在,有时多在男人身上。”

    曾世庭想说什么,被欢迎一把拉住:“就是说呢,我们结婚多年还是怀不上。送子观音也拜了,该吃的药也都吃了,这肚子就是没有动静呢?”

    “若是男人不行,吃再多药也没辙。”

    曾世庭又要开口,再次被欢迎拦住:“所以啊,我们想请蟒仙大人给瞧瞧嘛!”

    那蟒仙弟子道:“这都是小病,我们这些弟子就可以看的。”

    “那蟒仙都瞧什么病啊?”欢迎问道。

    “蟒仙大人法力无边,除非是药石无医或人之将死,蟒仙大人才会亲自医治。”

    欢迎反问:“那照你这么说,蟒仙还能让死人复活了不成?”

    “当然可以,蟒仙大人法力无边。”

    欢迎心道,这哪是什么蟒仙堂,简直就是邪教组织。

    “好,那就劳烦你给我看看。”

    欢迎正要伸出手,结果那蟒仙弟子连切脉这一步都省略了,直接让两个人先去交钱。

    花了不少银元,领了空碗和红布后,就命二人手捧空碗以红布覆之,去神树前跪满三个时辰,心中默念所想,碗中就会出现仙药。

    神树下,欢迎跪得双腿发酸,再一看周围的人,各个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无比虔诚。

    她撞了下曾世庭的肩头,问道:“我俩跪多久了?”

    曾世庭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答:“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就在这时,卷起一阵风。

    地上的黄土混杂着树前供桌的香灰,吹到众人碗中。

    突然,有人腾地站起,喜极而泣道:“蟒仙赐药了!蟒仙赐药了!”

    欢迎瞧着自己碗里的“仙药”,和曾世庭对视一眼,讪笑道:“这撮土可真值钱啊。”

    二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离开了蟒仙堂。

    走在回去的路上,曾世庭忍不住开口:“这蟒仙堂太过分了,故弄玄虚,坑害百姓!”

    欢迎扑哧一笑:“难得见你这么生气,难不成是因为刚才人家说你不行?”

    “一码是一码。”

    曾世庭清了清嗓子,转言道:“这蟒仙堂连最基本的望闻问切都没有,就让我们喝这些香灰树油。可若细细追究,蟒仙堂坑蒙拐骗的方法也谈不上多高明,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前来求药呢?”

    “或许是心理作用。”

    欢迎道:“就像升官说的隔壁王婶子,估计是喝了香灰树油肠胃不适,所以肚子发胀,她以为是怀孕了。不过我没搞明白的是,这蟒仙堂装神弄鬼这么大阵仗,就没人来管管吗?”

    “你觉得谁来管呢?”

    “警察署啊……”

    曾世庭冷笑:“那你可知,前年奉天城久未降雨,警察署署长带头求雨,甚至连张大帅也开坛做法。”

    “啊这……”欢迎无语。

    “况且,就算警察署捣毁了蟒仙堂,但只要还有信徒,蟒仙就会东山再起。今天是蟒仙,明日是黄仙。狐黄白柳灰,总有一个仙会出现。”

    曾世庭顿了顿道:“方才你也看见了,与我们一同求药之人,大多数是身患连大夫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走投无路之际才不得不依靠于玄而又玄的蟒仙。我舅舅本也不是迷信之人,但不也还是为了舅妈前来重金求药。”

    欢迎心中暗忖,别说民国了,就连现代社会也还有人迷信这些。当初自己奶奶生病的时候,爷爷还找过跳大神的,差点耽误了奶奶的治疗。

    一时之间,欢迎想到自己的奶奶,又想到捡大的奶奶,不禁感同身受:“可是我真的不想看到这么多人被这个蟒仙堂所害,因耽误治疗而枉死……”

    曾世庭沉吟:“或许我可以让我舅舅帮忙,毕竟他之前也算是深受其害。”

    欢迎展颜:“那太好了,我替这些百姓先谢过舅舅了。”

    “你先别着急谢。”

    曾世庭面露忧虑:“你要知道捣毁蟒仙堂容易,但是让大家不再相信,这才是难点。”

    二人分开以后,曾世庭去找梁茂辰,欢迎回到长生棺材铺。

    结果欢迎刚回来,就见有人来买棺材。

    而来买棺材的不是别人,这是隔壁王婶子的丈夫,原来王婶子发现自己没怀孕,最终没想开喝药自杀了。

    欢迎给他挑了一口枣木棺材,没收一分钱。

    她送走王婶子的丈夫后,心中很不好受,独自坐在院中,脑中回想起曾世庭的话。

    他说的没错,捣毁蟒仙堂容易,但是让人不再相信蟒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看来要捣毁蟒仙堂,首先得知道这蟒仙到底是何方神圣。

    夜里,欢迎再次去了城北的蟒仙堂。

    此时这里早已关门,欢迎从后门偷偷溜进去。她记得白天里看到过蟒仙所在的神屋的位置,可这屋子关着门,从外面也打不开。

    就在欢迎犯愁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欢迎心神一慌,无处可躲之际,她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人用力将她拉了进去!

    好不容易脱险,欢迎正要转身道谢,却见身后之人穿着一袭白衣,眼睛蒙着一层纱布。

    再想到这屋子的所在,欢迎瞬间脱口而出:“你就是传说中的蟒仙!我倒是要看看你的真面目——”

    话音未落,欢迎向前一步,抬手扯向他眼睛上的布条。

    那蟒仙也没料到来人竟如此野蛮,躲闪不及,倏地一声,薄纱飘落。

    欢迎看到了他的双眼,刹那间,愣在原地。

    因为面前之人竟然和彭子光长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是竖瞳,且瞳孔的颜色很浅,像蛇的眸子。

    下一秒,那人呵斥道:“无知愚民,竟然敢对蟒仙不敬。”

    欢迎反应过来,他不是彭子光,他是那个害人的蟒仙!

    她讥讽道:“你穿着一身仙风道骨的衣裳,就真把自己当成仙了?你知不知道你那树油香灰合成的假药,害死了多少人?”

    闻言,那蟒仙竟不屑一笑:“我从未逼迫别人相信我,是那些善男信女供奉我,相信我,是那些人把我当成了神。”

    一瞬间,彭子光的话回荡在欢迎的脑海——

    “我只是一个人,我不是神……”

    就在欢迎愣神的时候,蟒仙堂的门突然被人叩响。

    但是门却并没有打开,而是从下方开了个小狗洞,从外面递来一盘青菜烂叶和半个馒头。

    那蟒仙看见吃的,便什么也顾不上,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欢迎大为不解,走过去问:“你虽然是个假蟒仙,但坑蒙拐骗赚那么多钱,就吃这些东西啊……”

    那蟒仙咽下一口馒头,没好气道:“如你所说,我还要坑蒙拐骗,既然要扮演蟒仙,自然身形也要像蛇一样纤细,不然怎么骗钱?”

    欢迎被怼得哑口无言,可瞧他吃饭的样子,一看就是饿了许久。估计他一天只能端坐在那里,不能喝水不能吃饭,假装自己是吸风饮露的蟒仙……

    她低头一瞥,发现这假蟒仙的手腕子、脚脖子上都绑着一条铁链,应该是怕他逃跑。

    一时之间,欢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想到这假蟒仙本身也是个被操纵的傀儡罢了。

    那蟒仙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朝她道:“我劝你还是快走,之前也有人闯进来,被发现之后,让那些人乱棍打死了,就埋在那棵树下。”

    欢迎吓得转身要走,又顿住脚步,低头从小包里翻出今早给捡大买的水果糖,还剩下几颗。

    她回身扔给假蟒仙,揶揄道:“吃那么少,也不怕低血糖。”

    说罢,欢迎快步离开。

    直到欢迎离开很久,那假蟒仙才拖着铁链慢慢挪过去,捡起一颗,打开糖纸,塞进嘴里。

    倏地,他那浅色的瞳孔在甜味的刺激下微微放大,这是他第一次品尝糖的滋味。

    夜空中,冷月高悬。

    欢迎走在回去的路上,突然有些迷茫,她一直认为装神弄鬼的假蟒仙就是自己要寻找的始作俑者。

    可当她亲眼看到假蟒仙之后,却发现他好像也是一个受害者,竟有种握紧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那到底是谁呢?

    谁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呢?

    欢迎左思右想,甚至觉得自己要找的恐怕不是一个人,而是潜藏在一群人脑中的某种集体意识。

    一路上,欢迎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因太过入神以至于回到长生店时没注意,直接一头撞在门前的曾世庭怀里。

    “哎哟!”欢迎揉了揉脑袋。

    曾世庭扶了她一下,垂眸问:“这么晚你去哪里了?”

    “我……”

    欢迎心想若说去蟒仙堂,曾世庭肯定要担忧,便转言道:“我刚出去随便走走,透透气。”

    她随口问道:“你怎么站在门口,当门神啊?”

    曾世庭抿了抿唇,将担心的话咽下去,说道:“我跟舅舅说了蟒仙堂的事儿,他说明日警察署就会派人去捣毁取缔。”

    “哦……”欢迎点了点头。

    曾世庭见她情绪不高,便问:“你怎么了?蟒仙堂要被除掉,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不过我是在想,只除掉一个蟒仙堂,就够了吗?”

    欢迎偏过头,看着曾世庭问:“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把另外一个人信奉为神呢?”

    曾世庭思忖道:“或许是因为想在无助之时还保留一丝希望。但信仰有时常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变成统治和敛财的手段。自古以来,有时为了王朝稳固,有时为了揭竿而起,常需要把人塑造成神。”

    欢迎想到之前曾做过的那本《民国时期东北民俗学考》里面也曾提到,即便人死为鬼,鬼能否再度升格变为天上的祖灵,主要的决定性因素是能否受封而成神。哪怕是信仰的背后,也是权力关系。

    欢迎说道:“可造神之说的背后其实也是一种集体意识,而集体意识来源于长期的熟人共同体。我们这片乡土的百姓认为动物仙最重视民间饥苦,所以携带香烛纸钱与神明达成契约,求讨仙药。蟒仙堂的人正是利用了这种集体意识,造了一个蟒仙出来,趁机赚得盆满钵满。”

    她顿了顿,耸了耸肩:“你看,害人的不是妖魔鬼怪,反而是蟒仙堂。我是见识到了,人比鬼可怕。”

    “那你相信吗?”

    “什么?”

    曾世庭看着她问道:“你相信神吗?”

    “相信啊!”

    欢迎站起身,走了两步,回眸一笑:“因为我就是自己的神。”

    话音未落,曼珠沙华的花瓣纷纷飘落,点点片片,飞舞迷离。

    这次的花瓣雨好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细密,甚至红色的花瓣挡住了欢迎的视线。

    簌簌飘下的花瓣中,她仿佛看到自己的面前出现一个女人的轮廓,可她想再看清时,却突然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