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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猎场无春
而且她是他队友。这是最让田训喉咙发紧、眼神发颤的原因。他对任何人都可以喊,对敌人可以,对不相关的人可以,对意图不明的闯入者更可以。但他从来不会对队友喊那个字。哪怕此刻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膝弯里的韧带像被拧断了的麻绳,每一次试图站直身体都要忍受从髌骨下方传来的钝痛,哪怕他连站都站不稳了,他也不会用那种语气对寒春说话。
所以田训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用那只还能动的眼睛看了寒春一眼——左眼被额角淌下来的血糊住了,那只右眼还有视野。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某种来不及掩饰的阻止意味,有你不该来这里的焦灼,但那所有情绪刚一浮上来,就被演凌的下一轮攻击淹没了。演凌的膝盖撞在他的腰窝上,他整个人被撞得向前扑去,视线里寒春的靛蓝身影被甩到了余光之外,视野里重新只剩下雪地和那条横过来的断桌腿。
演凌也听到了寒春的声音。
他停了。
不是停手。是暂停。他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整个上半身猛地扭转过去,脖颈的转动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几乎能听到颈椎摩擦声的僵硬。那双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从田训的肩膀上方越过,死死地盯住了院门口那个靛蓝色的少女身影。
不是看队友的眼神。不是看同伴的眼神。甚至不是看同类——他的视线里没有这个概念。那是看入侵者的眼神。是领地被践踏后、巢穴口出现了陌生气味时、某种将威胁归类为必须驱离之物的本能反应。
一个字。嘶哑到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线,像从冰窖最深处刮出来的风掠过粗粝的石壁。那个字从他被冻伤的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的尾音,像漏气的皮囊。他握着匕首的右臂依然保持着半举的姿势,刃尖在暮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寒春被那个眼神钉在了原地。她的脚像生了根,鞋底粘在雪地里,小腿的肌肉绷紧到发酸,她想动,但神经似乎被那双眼睛冻住了。她不是没见过凶狠的人——南桂城里什么人没有?收尸人、拆骨匠、那些在冰盖裂缝边缘挣扎求存了半辈子的老猎手,他们的眼神里有寒漠有孤绝有生人勿近的冷意,她全见过。但演凌的眼神里没有这种属于人类情绪范畴的东西。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被极寒和执念熬干了所有人性后剩下的、纯粹的、排他的驱赶本能。他的瞳孔里没有焦距,没有对来者的好奇或判断,只有一面无形的墙壁,上面写着一个字。
你……寒春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冻得发红的脖颈皮肤下上下滚了一下,她强迫自己往前走,又迈了半步,鞋尖碾过一小块碎玻璃,你别打了。他快不行了,你再打下去——
我让你滚。
演凌的声音更沉了。那个字比前一次更慢,每个音节都拖长了半息,像在冰面上用钝刀刻字。他甚至没有举起匕首对准她,只是侧着身体,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但那种压迫感比刀刃更锋利,是一种无形的、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气场,将周围的空气都压得重了几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过去,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不是面对田训了,是正面朝向寒春。像一头护食的狼,将牙齿从肉上松开,转而朝向另一只试图靠近的同类低吼。
寒春咬住了下唇。她的上齿嵌进下唇内侧的软组织里,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那血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瞬间凝住了,把上下唇黏在一起,她要用力才能分开。她的手攥紧了棉袄的衣角,靛蓝色的布料在她指缝间被揉得皱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她比林香年长几岁,但终究还只是一个青少年,骨架没有完全长开,肩膀窄窄的,站在院门口的风口里像一棵被压弯了的小树。面对这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她的腿在发抖,从膝盖往下的部分都在细微地颤栗,连带着靴子底下的雪粒跟着震动。
但她没有滚。
你们不能再打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前几个字还带着颤抖,后面几句却硬撑着稳住了,像一根绷紧了弦的琴弓,会死的……
演凌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牵动了他脸上那道最长的玻璃划痕,边缘的痂壳崩裂开来,渗出一丝新的血珠。但那不是笑。是一种嘲讽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声带受损而只能做到一半的弧度。他的嘴角往上撇了一点点,马上又耷拉下去。
他重复了这个字,像在品尝它的味道,舌尖顶了顶下齿列,把那一个字在口腔里翻搅了一番才吐出来,我早就死了。
然后他转回了头。不再看寒春。匕首重新对准了田训,刃尖的朝向从斜上方调整到了正前方,呈突刺的预备姿势。他的肩膀下沉,重心前移,小腿肌肉在小范围内蓄力。
但寒春没有放弃。她往前走了第三步,这次她的靛蓝棉袄的下摆已经完全越过了门槛内沿,整个人站进了院子的范围。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不是那种号啕大哭的前兆,而是一种被逼到嗓子眼儿的、细弱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颤抖:田训!你说话啊!让她停下!
田训想说话。他真的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痉挛着试图打开,声带的肌肉在做微弱的收缩尝试,但那层冰膜像一道锁,把所有的声音都封在了气管里。他只发出了一声像破风箱一样的,那声音从唇间漏出来时带着气泡破裂似的细碎杂音。他的手撑在雪地里,掌心沾满了血泥和碎冰渣,他用前臂的力撑起上半身,膝盖试图从雪泥里拔出来,但髌骨下方的韧带被冻僵了,弯曲太久的膝关节在一瞬间的伸直动作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像被刀剐的痛感,他的膝盖又软了下去,整个人重新跪倒在雪地里,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雪泥。
演凌的匕首已经朝田训的脖子刺过去了。那是一个标准的直刺,匕首尖对准了喉结右侧约一寸的位置,那里有颈总动脉穿过。
寒春尖叫了一声:不要——!
她冲了上来。她的靛蓝色身影从院门口猛然前突,靴子在雪泥地上打了两个踉跄,差一点被一根断木绊倒。她的双臂张开来,像一只试图挡住马车的麻雀,整个身体横插进两人之间,背对着演凌,面朝着田训,把胸口对准了演凌刺来的刀尖。
演凌的匕首停在了半空。距离寒春的胸口只有三寸。刃尖上那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因为骤停的惯性被甩了出去,溅在寒春的棉袄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暗色的湿痕。
他的眼睛红了。从眼白的边缘开始,细细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把整个眼球的白色部分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第三次。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尖而冷,一字一字地扎出来。他把匕首往后收了半寸,但没有完全放下。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更紧了,指腹的皮肤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发亮。我警告你三次了。
寒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两行泪从她的眼角涌出来,沿着冻红的面颊向下淌,在到达下颌之前就已经凝成了半透明的冰珠,挂在那里,像两粒颤颤巍巍的琥珀。不是因为怕——至少不全是怕。是因为她看到了演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杀意是一种明确的东西,有方向有目的。而演凌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对任何试图打断他的人所产生的、纯粹的冰冷的愤怒。那愤怒像荒原上的冻土,没有任何生命的温度可以穿透它。
你不是他的队友。演凌说,他的声音稳了下来,那种嘶哑还在,但语调变成了一种毫无起伏的平直,你也不是我的。你谁都不是。他顿了一下,匕首的刃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微小的弧线,朝院门的方向偏了偏,滚出我的猎场。
这句话说完,他收回了匕首。不是因为寒春的眼泪——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那些冰珠上停留。是因为田训在他分心的这一瞬,用那根断桌腿猛地戳在了他的肋骨上。断口的木刺从肋间斜插进去,穿透了演凌薄薄的皮肉,顶在了肋骨的表面。
演凌闷哼一声,身体向侧面歪去,肋骨被顶撞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呼吸跟着乱了一拍。但他没有倒。他像一根被压弯又弹起来的钢条,腰腹部的核心肌群骤然收紧,歪斜的重心在半息之内被拉了回来。匕首反手一划——刃尖在田训的袖口处掠过,青灰色的氅衣面料被豁开一道笔直的裂口,裂口下的前臂皮肤上又多了一道血线,那血线纤细而均匀,像用最细的笔蘸了朱砂画上去的。
两人再次滚在一起。比之前更凶。更乱。更不顾一切。演凌的肘部撞在田训的胸口,田训的膝盖顶在演凌的大腿内侧,两个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绳索捆在一起的溺水者,在雪地里翻滚着,碾过碎玻璃和断木棍,血从他们身上各处渗出来,在雪面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蜿蜒痕迹。
寒春站在原地。她张开的手臂还保持着刚才扑上来的姿势,但已经僵在了半空中,像一尊被冻住了的泥偶。她的劝架,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暴风雪里——石子落下去的时候也许有一声轻响,但转瞬就被呼啸的风吞没了,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留下。只有演凌那句第三次警告,像一块冰,冻在她的心口,让她从胸腔到四肢末端都泛着一种迟缓的冷意。
她想再喊。她的嘴唇动了动,舌尖顶开了上下唇之间那层冻黏的血膜,但她的声带像被什么扼住了,张开的喉咙里只呼出一团白雾,没有声音。
因为演凌说得对——她不是他的队友。她从未和他在同一根绳索上并肩拉过,从未在冰窟边缘互相搀扶过,从未在暮色中分享过同一块冻硬的干粮。她甚至不是田训的什么重要的人——至少她自己不这么认为。她只是一个跑过来、试图阻止一场她根本不理解为什么要发生的战斗的、多余的旁观者。
她连这场战斗的起因都不知道。不知道演凌那根绷了多久的弦是什么时候断的。不知道田训为什么没有在那根弦崩断之前转身离开。不知道刚才在院门外的雪地里,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可逆转的事情。
而这场战斗,从她踏进院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她无关了。这是演凌的猎场,田训是他的猎物,两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链子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缠死了,任何一个试图挤进链圈中间的人,都会被那根链子绞伤。
院门半掩着。暮色像一层灰色的裹尸布,从穹顶缓缓降下,把院墙、屋檐、枯树、雪地的轮廓全都吞进了那种混沌的灰暗里。零下六十度的风从院墙的缝隙间灌进来,卷着细雪沫,从两人翻滚的身体上掠过,把他们呼出的白雾吹成一条条横向的稀薄流线。
寒春退了一步。靛蓝色的棉袄下摆扫过她刚才站过的雪地,那里留下了一双清晰的靴印。她又退了一步,鞋跟碾到一块碎玻璃,发出细碎的脆响。她听到了那声音,但她的耳朵似乎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那声音传进来时又远又钝。
她没有走。她站在院门内侧那半扇门板投下的阴影边缘,不再喊了,不再往前冲了。她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框的侧面,两只手垂在棉袄两侧,指尖微微蜷缩着。她看着那两具血人,在雪地里翻滚、撕扯、用身体上还能用的部分继续撞击对方,在暮色中,在零下六十度的极寒里,继续着那场没有尽头、没有意义、也没有人能阻止的——
死斗。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