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楔子

    隆冬腊月·宿云别院。

    年初三。

    天光大亮。

    雪君逸自床榻上倏地弹开双眸，两道精光随之跃出眼帘，直冲穹顶。嫩绿色和月白色堆叠的纱幔顶端，一挂鎏金葡萄纹香囊映入他眼帘。

    金叶流苏，熠熠闪烁。

    胸口和大腿根传来重压感，交叠放在腹部的双手隐隐生出酥麻之意。

    他偏头看了看床内——

    云无心侧着身子睡得正香。整条手臂都搁在自己的胸口，修长细嫩的指尖轻点在肩头。

    他的另一只手贴着瓷枕横穿过自己的后颈。

    一条腿完完全全挂在自己的腿上，脚趾有时会无意识地轻搓自己的脚腕……

    雪君逸郁闷地想：这货到底哪里让人瞧出“睡眠不好”了？

    被压实的酸麻感在他清醒后越发明显。

    雪君逸很想动一动身子，可他又情不自禁控制住了，仍旧保持着均匀平和的呼吸，生怕惊扰了云无心。

    被窝里暖融融的。

    鼻尖有他独特的一种体香——儒雅的“书卷香”混合着一点点远遁红尘的“修者香”和“药香”。

    总之很难形容。

    极其好闻。

    外头偶尔有几声鸟叫。

    日光透过雕花的窗户射入屋内，在地面、桌案上留下精美的影子。

    如此——

    时光搁浅，诗意蔓延。

    “嗯~~”云无心的鼻中拖出一声悠长慵懒的吟哦。

    他蝶翼般的眉睫轻轻颤动了两下，幽幽飞展：“嗯？老雪，早啊~~”

    雪君逸没接口，只是侧过头看着他。

    云无心深深对视半晌，忽地将头埋进他脖子间，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传来：“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云阁主，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准备赖床呢？”雪君逸轻声开了个玩笑。

    云无心陡然抬起头来，笑吟吟看着他：“同雪大城主这般睡一处就很好。能赖一整天！比所有汤婆子都好使~”

    雪君逸的脸“嗖”地就黑了几分。

    “手脚拿开！”他斜瞪了云无心一眼。

    云无心的身子在被窝里扭了扭：“我不！太暖和了。根本舍不得离开~你看这外头正下——额，天真好……”

    雪君逸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要再不起来，我可就掀被子了啊~”

    云无心淡定回了句：“那我就生个五六七八天的‘小病’让你破费一下~”

    “……”雪君逸缓缓坐起来，皱皱眉头，“大过年的，嘴巴里说点吉利的。”

    “雪大城主有进步啊~！都开始学着信这些了。”云无心也坐起来，顺势懒懒地靠在他肩头，“可算有了点‘人味儿’~”

    雪君逸飞过去一记眼刀。

    云无心“咯咯咯”笑个没完。

    “今年你有什么打算？”雪君逸半是正经半是闲聊的语气。

    云无心坐直了身子，歪着头细想了一会儿：“其实还真没什么打算。大抵就只想到处走走看看。唉~老雪，不瞒你说——”

    两人一起下了床，兀自穿着衣服。

    “我一点也不想掺和这个、插手那个的。江湖、朝野……哪件来找我的事儿不是特别棘手、特别麻烦的？”云无心叹了口气，“要不是得挣钱养着这么一大帮子人，我一点也不想管闲事。”

    “朝野”两个字落在雪君逸的耳中，他突然想到此前进宫的事儿。

    他顺嘴问了句：“也不知道皇帝有没有去查一查那个什么金老爷。”

    云无心十分错愕且震惊地看着他：“你……”

    雪君逸反问：“怎么了？”

    云无心忙矢口否认：“没什么。有点奇怪罢了。”

    稍顿，他笑道：“嗐！这事儿我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管他呢~反正我已经额外调查了那么多事，也示警过他——真的仁至义尽了。”

    “他底下有一班子靠老百姓赋税供养，吃着皇粮的大臣呢~我们啊，没必要越俎代庖。江湖上那些鸡飞狗跳能管好就不错了。”

    云无心走到铜镜前梳洗。

    雪君逸缓步跟来，借着铜镜的外沿很随意地将头发高高拢成一束，拿过桌角的紫铜发冠扣上发髻，简单横插一根素簪。

    云无心十分讲究地将一半头发拢起，梳了个文雅精致的环髻。另一半头发简单披在身后。

    由于他的头发保养得很好，所以又长又亮。睡觉时，长发难免会被压在身下，左右翻滚间，揉得乱七八糟。早起发梢略有些难梳理。

    雪君逸在后头瞧着，轻轻从他手中接过木梳，站在他身后小心地替他梳开发尾。

    “我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

    “呵~一起找个远离红尘的小院子住下。每日锄田种花，打猎养鸡，做饭扫洒……再然后干一些喜欢干的事儿。朋友们偶尔来访，小住几天~啧啧，太美了~”云无心的目光透过铜镜停留在雪君逸的身上。

    “偶尔去山下逛逛，看看庙会。”雪君逸语气淡淡的，接口得很自然。

    云无心讶然回头：“老雪，你当真也这么想？！你是天下第一，难道不希望就这样站在巅峰，不住地迎接四面八方的挑战么？”

    雪君逸思考了一会儿，一字一顿道：“若无心安处，迎战八方。现在——”

    “这样就很好。”他轻轻莞尔。

    云无心所有的话头刹那凝滞在喉。

    “好嘛！”他忽然起身，朗笑道，“既然这样很好。那么——现在就请雪大城主和我一起去做饭~！早膳是来不及了。但我们可以考虑准备一顿不错的午膳！”

    话毕，他拉起雪君逸，直奔厨房而去：“今儿想吃什么？”

    中午。

    两人相对而坐，小酌一杯。

    扑棱棱——咕咕咕~

    一只鸽子落在门口。

    雪君逸和云无心对视了一眼，站起身将鸽子拿起来。

    鸽子的爪子间卷着一张小纸条。

    雪君逸取下，看了看鸽子——那是流云阁的鸽子。

    “愣着干嘛？快打开看看是什么事儿？”云无心见他迟疑，有将东西递过来的样子，嗤笑道，“我们还用分彼此么？”

    雪君逸的心湖激起阵阵涟漪，有春风回暖的温和。

    他打开纸条迅速扫过，神色可见地有了变化。

    “怎么了？”云无心刚夹过一块羊膏，还没来得及放嘴里，看到雪君逸的神情，他一点点放下了筷子，“我看看。”

    雪君逸将纸条递过去。

    云无心接过一看，表情也瞬间冻结在脸上——

    “你怎么说？”

    云无心的脸色复杂得难以描述，最后凝成一种近乎严肃的神态。

    “老雪，我们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