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二十二）

    听沈韵说起，来之前见到了另一个自己——

    喻轻舟的头脑中立刻浮现一张和眼前之人极为相似，却又确乎属于女子的面孔。

    想起不久前小护士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突然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女子涂抹蔻丹的白皙指节——

    暗色天光里骤然飞起又跌坠的红色雨伞——

    长廊下少女似曾相识的关切脸庞——

    【好端端地突然就……】

    【消失了。】

    【真的不见了！】

    杂乱的声音与画面彼此交错，喻轻舟感觉脑袋像是要炸开一般地剧烈疼痛起来。

    眼前的世界剧烈动荡起来。

    耳畔响起高低频交错的持续嗡鸣。

    喻轻舟不由抱着脑袋在痛苦中蜷起了身体。

    “————”

    他听见像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隐约呼唤。

    除了喻轻舟的本名之外，还有另一个……莫名熟悉的称谓。

    明明之前从未被人那么叫过，可是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心脏的某处就像被冷不丁地牵扯了一下。

    瞬息蔓延开一阵不知所谓的酸楚与悲切。

    喻轻舟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份看不见的牵绊。

    却只牵到了白色衬衣的一角。

    恍惚间，喻轻舟看见有人俯身蹲在了自己身前。

    微风拂过，窗外的爬山虎沙沙作响，他睁着空茫的双眼，猝然跌进一个裹挟着梅花冷香的怀抱。

    那感觉分明是——

    沈韵侧头，用余光打量着昏睡过去的喻轻舟。

    在确认过喻轻舟并无大碍之后，沈韵面上的凝重之色却没有完全卸下。

    因为他分明听见了，喻轻舟在失去意识前最后唤出的那一声师姐。

    那一刻，后者透过眼前的自己，看着的究竟是谁？

    “……是沈映雪么？”

    可是，沈韵翻过有关沈映雪的所有过往记忆，都找不到两人之间有过类似的纠葛。

    是的。

    沈韵拥有沈映雪所有的记忆。

    或者说，沈映雪拥有沈韵所有的记忆。

    在刚才的对话中，沈韵含糊带过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过程。

    只说是见到了另一个自己。

    但事实上，那之后，沈韵就同时拥有了两份记忆。

    沈韵的……还有沈映雪的。

    两份记忆浓度等同，庞杂地交错在一起，斗得不分胜负。

    有时候认同自己是沈韵……那个接连失去至亲和挚爱的失败心理医师。

    其他时候又觉得自己是沈映雪……那个孑然一身，一心只扑在事业上的脑科医生，近来机缘巧合地遇见了学生时代有过一面之缘的好感对象。

    这种情况严重影响日常生活。

    更不用说工作——

    在属于沈映雪的那部分意识的督促下，他向自己所供职的医院请了假。

    没想到不多时手机就开始震动个不停。

    看到来电显示，身体惯性就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林主任关切的问询。

    言简意赅地结束通话，闭着眼睛靠回座椅的下一刻，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抛开是哪一方的意识占据了上风，这副身体确实是属于男性的那个【他】的。

    可是，在整个通话过程中，电话那头的人却没有丝毫察觉自己的声音有哪里不对。

    这并不是他们之间第一次通过电话交谈。

    下一秒，【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打开了医院的官网。

    顺利登陆之后，看着页面上自己的身份信息。

    【他】陷入了沉思。

    上面的内容和沈映雪记忆中的大差不差……除了姓名和性别。

    原本的沈映雪-女，不知何时变成了沈韵-男。

    在经过反复验证之后，【他】确定世界上再无一个叫做沈映雪的女子出现过的痕迹。

    那么，自己应该确凿无疑就是沈韵本人了。

    可属于沈韵的那部分记忆，显然又和自己身处的这个【现实】出入良多……

    所以，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在一段时间的纠结之后，沈韵决定出去走走散散心，免得真把自己憋成一个神经病。

    恰逢曾经就读的中学举办校庆。

    那里既是沈韵和喻轻舟初次相遇的地方，也是沈韵和沈映雪命运轨迹的重大分歧点。

    因为某些原因，沈映雪十岁时举家迁到了外省。

    也就没有了后续和喻轻舟的相遇相知……

    没想到，如今却在旧校舍中偶遇了这个世界的喻轻舟，活生生的。

    在得知沈映雪的好感对象同样是喻轻舟时，沈韵也有过一瞬的冲动，去看看对方。

    可又很快冷静下来。

    一方面，作为这个世界原住民的沈映雪，虽然确实远远地见过喻轻舟几次，但后者应该不知情才对。也就是说，现在的他们并没有那么熟悉。

    而另一方面——

    沈韵觉得，这个世界的喻轻舟和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喻轻舟，毕竟是不一样的。

    无论是出身，还是命运的轨迹。

    自己是否有权利打扰对方平静的生活？

    如果仅仅只是因为自身不可消解的混乱，就强行拉对方入局，这在沈韵看来是不道德的。

    而且就私心而言，沈韵还有一重顾虑。

    他担心见了面之后，关于这个世界的喻轻舟的种种，会直接覆盖掉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喻轻舟。

    关于这点，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尽管自己还时常被两份记忆拉扯着，陷入身份认同混乱的漩涡之中，但是自己周围的人——算上可见的整个世界在内，似乎都已经默认抹消了沈映雪的存在。

    沈韵回到旧校舍二楼的自习教室，只是单纯地故地重游，在往昔的回忆之中，整理一下现在。

    可是，喻轻舟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从听到熟悉脚步的瞬间，沈韵就不可抑制地乱了心跳。

    而在真正对上那张久违面孔，听见对方亲口叫出自己名字之后，沈韵更是无比肯定——此刻站在眼前的，正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喻轻舟。

    那个有缘无分，一再错过，终于阴阳两隔的人。

    这样看来，老天爷似乎待自己不薄。兜兜转转，竟然能以如此曲折离奇的经历让自己失而复得。

    只是——

    那一声师姐又是怎么回事？

    沈韵不由地凝起眉毛，眼神复杂地看向靠在肩头的喻轻舟。

    既然对方呼唤的不是他，也不是沈映雪，莫非还存在着其他的……

    这时，外间的老式木地板再次发出哒哒的脚步声。

    也是沈韵所熟悉的，非要说的话，应该是沈映雪更为熟悉一些。

    脚步声来到门口，然后蓦然停顿。

    来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异色的双瞳直直看向教室里彼此倚靠的两个人。

    眼神中的杀意如有实质。

    对上那目光，沈韵眯起眼睛。

    浅浅拉扯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公式化的虚假笑容。

    都差点忘了，这个世界不仅有活生生的喻轻舟。

    还有某个碍眼的家伙——

    怎么办，自己的这位好表弟，居然还没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