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0章 不甘心

    它坐在高位之上，看着下方无数敬仰自己的民众，第一次感受到极致的荒诞。

    严苛有错，温柔有错，强硬有错，妥协有错。

    如今，连完美，也是过错。

    它缔造安稳，安稳葬送文明，它消除苦难，生灵渴求苦难。

    万般手段，万般权衡，万般斟酌，到头来竟没有一条正确的道路。

    它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平静地卸下主宰权柄，主动撤出这片精心治理的疆域。

    在它离开的那一刻，疆域之内立刻废除所有温和政策，重新划分阶级，放开资源竞争，刻意制造矛盾与压迫。消失已久的苦难、厮杀、博弈，再度回归人间。

    文明退化的趋势，果然就此止住。

    失败。

    失败的缘由，是安稳即是原罪，完美亦是过错，生灵天生需要苦难，文明注定依附污浊。

    漆黑冰冷的虚空夹缝，尘埃依旧缓缓飘荡。

    它重新悬浮在虚无之中，素白衣衫无风自动，透明的身躯愈发稀薄，灵魂裂痕遍布本源，再也没有一丝完整的地方。

    十次救赎，十种结局，十种截然不同的失败。

    最初，它纯粹温柔，被人性碾碎，后来，它化身帝王，恩威并施，依旧难逃覆灭。

    残暴，被民众推翻。

    正直，被上层淘汰。

    完美，被文明舍弃。

    无论它以何种姿态、何种方式、何种本心奔赴世间，等待它的，永远只有失败。

    它缓缓抬手，触碰自己空洞冰冷的眼眸，指尖没有任何温度。

    灵魂深处的情绪海，早已干涸死寂。

    所有鲜活的情感尽数在万古失败中磨损殆尽。

    此刻留存于躯壳之内的，只剩一片荒芜的空白。它感受不到痛苦，感受不到愤怒，连极致的绝望都化作麻木的尘埃，心神如同被冻僵的死海，不起一丝波澜。

    没有期许，没有执念，没有目的，冥冥之中，它只剩下了一种类似于本能的情感，那就是继续尝试。

    它不再挑选世界，不再斟酌手段，不再权衡利弊。空洞的眼眸漠然扫过流转的万千位面，随手撕裂空间，随波逐流，漫无目的地奔赴一方又一方人间。

    它踏入烟火缭绕的商贾凡尘世界，这片大陆没有战乱杀伐，没有天灾饥荒，唯有绵延千里的集市城镇，车马穿行，商旅往来。

    本该繁华安稳的人间，却被畸形的市场规则牢牢束缚。大商贾垄断粮食、布匹、盐铁等刚需物资，刻意囤积居奇，肆意哄抬物价。

    底层小商贩没有靠山、没有资本，只能在夹缝之中艰难求生，稍有不慎便会负债破产。

    平民百姓日日劳作，薪资微薄，物价高昂，终其一生劳碌奔波，也仅仅只能勉强糊口。

    贫富差距在无休止的压榨下不断拉大，市井之间看似热闹繁华，内里却处处藏着剥削与冰冷。

    它化作一名普通的行商，隐匿在熙攘人群之中，不带任何威压，不施任何暴力，它以平淡温和的手段规整市场，划定统一物价，禁止恶意囤积，打破商贾世家的垄断壁垒。

    它开通便民流通渠道，让偏远乡村的物资直达城镇，省去层层中间商的差价剥削，它设立公平集市，为底层小商贩提供摊位，免除苛重的入市税费。

    短短半年时间，世间物价平稳，物资充盈，底层商贩不用再低声下气求人活命，普通百姓能够平价购置衣食杂物，市井之间人人安居乐业，原本紧绷冰冷的民生链条，被它温柔抚平。

    没有流血改革，没有强权镇压，这是最简单纯粹的济世良方。

    可安逸平稳从来不是人性的归宿，贪婪才是。那些习惯了暴利敛财的大商贾，无法忍受利润缩水，不甘心失去特权地位。

    他们暗中串联，彼此达成利益同盟，私下囤积稀缺物资，刻意制造物资短缺的假象，在黑市疯狂抬价，并散播虚假流言，污蔑它刻意操控市场、打压商人、断绝无数人的财路。

    曾经被它帮扶的小商贩，也在高额利益诱惑之下动摇本心，跟风涨价，背弃公平约定。

    最终，全城商贾联合围堵它的居所，嘶吼着要将这名“破坏行规”的外来者驱逐出境。

    它站在人潮中央，望着一张张被贪欲扭曲的面孔，眼神空洞无波。

    它没有辩解，没有阻拦，默然转身离开。

    在它走后不到一月，物价再度疯涨，垄断卷土重来，底层民众重新坠入被压榨的苦海。

    空间扭曲流转，它踏入原始荒芜的蛮荒部落世界。此地群山闭塞，草木荒芜，文明尚未开化。

    散落的部落依山而居，族人愚昧无知，信奉山野鬼神。部落保留着古老且血腥的祭祀陋习，每逢月圆之夜，便要挑选鲜活生灵献祭山神，以求风调雨顺。

    族人不懂耕种，只会茹毛饮血，依靠狩猎采集勉强存活，遇到严寒灾年，便会大批量冻饿而死。

    部落之间为争夺狩猎地盘，常常爆发血腥械斗，死伤无数，孩童早早夭折，老人无人赡养。

    愚昧与野蛮交织，构成了这片土地唯一的底色。

    它化作一名衣衫朴素的异乡旅人，孤身走入最贫瘠落后的古寨。它没有展现神迹，没有震慑族人，只是日复一日耐心教导。

    它教会族人钻木取火，驱散寒夜阴冷，生食改熟食，杜绝疫病滋生，它传授耕种之术，开垦荒地、播种粮种，让土地孕育粮食，摆脱靠天吃饭的窘迫。

    它搭建简易房屋，替代阴冷潮湿的山洞，为族人遮风挡雨，它直言祭祀虚妄，撕碎鬼神迷信，阻止活人献祭，斩断血腥陋习。

    它调和部落矛盾，划分狩猎边界，劝诫族人放下兵刃，和睦共处。在它的引导之下，古寨日渐兴盛，粮食堆积如山，族人衣食无忧，孩童安稳成长，血腥祭祀彻底绝迹，蛮荒之地第一次生出文明的微光。

    可愚昧的执念根深蒂固，远比苦难更加难以根除。部落长老依靠鬼神信仰掌控族人大权，靠着祭祀仪式巩固自身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