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1章 海棠犹在花不开（十六）

    穗穗？

    一生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连爹娘都不曾给过的祈愿，眼前这个少年居然对自己有这般的祝福。

    裴鹤鸣则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姑娘，发现她也正抬着眼睛看他，那双含着水雾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亮晶晶的，像是雨后洗过的星子。

    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吞咽了一下口水，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所以只要让我以后唤你‘穗穗’，我就帮你。”

    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脸上的表情更是绷得紧紧的，一副“你一定要答应我的”的模样。

    陈二丫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可她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用那种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嗓音，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裴鹤鸣的耳朵尖又红了几分。

    他抿着嘴，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最后干脆不压了，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穗穗。”裴鹤鸣喊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试探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是什么味道。

    “嗯！”

    听到了回应，他又喊了一声：“穗穗。”

    “诶！”

    这一次陈二丫应答的声音大了些。

    她被裴鹤鸣喊得耳朵发烫，偏过头去不看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

    裴鹤鸣抱着她往屋子里走，步子稳当得很，声音里带着笑：“我叫裴鹤鸣。你记好了，以后这京里头，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认真。

    “就算你报了不管用，我也会亲自来替你出气。”

    院子里的小丫鬟从方才起就一直张着嘴，瞪大眼睛，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她看看自家小姐被一个陌生少年抱在怀里，又看看那少年理直气壮的样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你、你你你——你是谁啊你就抱我们家小姐！”

    裴鹤鸣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脚步都没停，径直往屋子里走，只丢下一句话。

    “快去烧热水，你家小姐的腿得先清洗干净才能正骨。再找块干净的布来，要撕成条，一会儿包扎用。”

    小丫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他怀里脸色苍白的小姐，又看了看他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最后跺了跺脚，转身跑去找东西了。

    裴鹤鸣把陈娇容放到榻上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瓷。

    他把她的右腿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她膝弯下面垫了一个枕头，然后拉过被子盖住她上半身：“别动，我去洗个手就回来。”

    随后裴鹤鸣他转身要走，袖子却被拉住了。

    回过头，他看见他的穗穗用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袖角，力道很轻，轻得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这么做。

    眼睛还是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里又有了光。

    不是之前那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火光了，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光。

    “谢谢你。”她说。

    裴鹤鸣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不用谢”，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想说很多很多话，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地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开，放回被子里。

    “等着。”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裴鹤鸣大步走出屋子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京中裴家的少年“武夫”，十三岁时就上过战场，十四岁杀过人，如今十五岁虽然跟着父辈暂时蛰伏京城。

    他天不怕地不怕，可方才被一个十二岁的姑娘捏住袖角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裴鹤鸣站在屋外的水盆前，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穗穗！真好听！

    此后十五岁回国公府前，陈二丫就一直是穗穗。

    庄子里的人，也让裴鹤鸣动手换了个干净，本该在庄子上过着苦日子的穗穗，被这个性子热烈的少年郎娇养了三年。

    这三年里，穗穗养回了身子上的亏空，以至于她被接回国公府的时候，她比嫡出的姐姐都高出了半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