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蝶梦庄生八

    料峭春风，吹过少年人单薄的身体。

    楚昭临漫无目的走到街上，浑身是血，眼眸中还有未尽的杀意，十分骇人。

    过路的人看着凶神恶煞的他，避之不及，纷纷议论：

    “……谁家的孩子跑出来了啊？浑身是血……”

    “这么小的孩子，该不会是杀人了？？……”

    “难不成被仇家追杀呢……？”

    “……谁知道呢……”

    楚昭临目光凶狠地盯着那些人，眼底的狠意让那些人瞬间噤声，低骂了一声“晦气”，又扭头走了。

    楚昭临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浸湿，鲜血和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冰冷窒息深入贴近骨髓，他走了很久很久，已经逃离了那个困住他许多年的小城镇，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这里的过路人都衣冠整洁，街道上温馨热闹，是……人间烟火。

    楚昭临就这样在街上慢慢走着，他身边的人都自觉离他远远的，唯恐沾上晦气。

    苏荨就一直跟在楚昭临身后，默默注视着他，看着他不吃不喝走了三天三夜，来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想让苏荨落泪，那构建，那阁楼……正是天玄门脚下的琅风城。

    苏荨闭了闭眼，这是楚昭临上山的记忆，她一直被禁制拦在外面，只能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不明白为何会突然拦住她。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忽的，楚昭临是身形微微一偏，被过路的车马狠狠撞倒在地。

    车夫大声叫骂：“……小崽子，不长眼睛啊！不知道看路啊！！”

    楚昭临脱力地倒在一边，四面的行人皆唏嘘，马蹄声愈来愈远，他抬起手，挡住刺入瞳孔的阳光，阳光透过云雾射过来，照在他身上。

    他撑起身体，爬到街角，茫然地想：“……好像没有家了。”

    “……那么……我是不是该离开这个世界了？”

    温柔的阳光洒下来，他倒在地上，也不管过路人是怎样的眼神，阳光自他的指缝里流落下来，怎么也捉不住。

    忽然，清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那香气舒缓温柔，将楚昭临即将踏进深渊的思绪拉了回来，哒哒的脚步声顺着地面导进耳膜。

    楚昭临偏过头去，厌倦地想：……谁又来了？

    来人走到他身边，好像对他十分感兴趣，左看右看，细细瞧着他。

    楚昭临懒得去理会，手指搭在眼睛上，遮挡阳光，继续闭着眸子。

    忽的，掌心传来一道触感，楚昭临微微偏头，虚虚握住掌心的东西，有棱有角，四四方方的，空中还飘来甜腻的香气。

    ……一颗奶糖？

    楚昭临鸦羽眼睫缓缓睁开，阳光有些晃眼，他偏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那是一个女孩，穿着用金线勾勒出荷花边的衣袍，剪裁得当，价值不菲，年纪看着也不大，眼眸颜色很浅，纯粹又干净，白皙柔软的小脸泛着粉红，纯洁的好似坠入凡间的精灵，整个人比春日的桃花还要美上三分。

    楚昭临目光一顿，攥紧了手心。

    他撑起身来，声音沙哑：“你是谁？”

    女孩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软软的说：“哥哥，你好像受伤了？”

    她柔弱无骨的手贴上他的脸颊，摸上脸上干涸的血迹，音量有些发虚。

    楚昭临狼狈地偏过头，哑声道：“……我不是你哥哥。”

    少女乖乖“哦”了一声，呼吸轻轻浅浅，凑近道：“……可是你脸上有血。”

    楚昭临将脸上的血痕抹掉，鬼使神差回复道：“……这血不是我的。”

    少女有些惊喜，眼眸亮了亮，楚昭临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整洁无瑕的侧脸，声音有些沉：

    “你……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

    女孩有些不解，继而面容有些羞涩，她看着楚昭临，轻轻说道：

    “哥哥……你好漂亮哦。”

    少年略微苍白的脸庞上残留着血迹，让人第一时间就不敢直视他。

    可楚昭临无疑是生的极美的，那苍白的脸色，俊美的五官，衬的纯黑色的眼珠更加透亮，像是被雨水冲洗的黑曜石，女孩不怕他，甚至很感兴趣地凑近，仔细观察他的五官。

    微微靠近的气息让楚昭临有些不自在，他还从未和这么温弱的小东西打过交道。

    楚昭临喉咙滚了滚，想问些什么。

    远处传来声响，婢女走过来：“小小姐，我们要走了。”

    少女偏头看过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又看着楚昭临，欲言又止。

    “……哥哥，我要走了。”

    温软的气息骤然离开，那冰冷的空气又涌进他的肺管。

    楚昭临没有说话，不想去看她。

    少女抿了抿唇，猛然间凑过来，楚昭临身形一僵。

    她靠近他耳边，轻轻说：“哥哥记得要来天玄门找我呀！”

    等到楚昭临再一次反应过来时，面前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身影了，过往的行人络绎不绝，他靠坐在街角处，刚才的记忆像是他一人经历的幻梦。

    楚昭临坐了许久，又麻木的站起身来。

    “天玄门？”

    ……天玄门。

    他一步一步走至天玄门脚下，那巍峨高大的牌匾直入云霄，三千白玉石阶一层一层铺就凡人的成仙之路，台阶两旁种满了白梅，越往上地势越高，温度越冷，他连续几天没有合过眼，按理来说不应以现在的状况爬上天玄门。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上来了，身上有些未好全的伤口，因动作剧烈又崩开，流出汩汩鲜血，他微微喘气，呼吸时轻时重，看着自己脚下长到没有尽头的阶梯，继续向前走去。

    只有这样……他才不去想其他的。

    只要走上去就好了，走进天玄门就好了，活下来就好了。

    阶梯上面有成堆的梅花花瓣，清晨由弟子打扫干净，但清风一吹，那花瓣还是会纷纷洒洒落下来，像下了一场花雨，楚昭临一步一步踩上去，那梅花铺成雪白的地毯，有些软。

    滴滴鲜血落在那白梅上，晕染成浓墨重彩，不知走了多久，他抬起头，看到那汉白玉映衬的清脆的竹叶，仙鹤腾跃，天光像是漫过了无边岁月，万里苦难。

    他一阵脱力，径直倒在天玄门门前。

    前尘往事，一并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