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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质问

    8月,夏末。

    邻近赤道的盛府,夏日在全府上下,灿烂盛开。

    可惜的是,没有鲜花。

    战乱带来的,只有漫天的尘埃。

    倪安来这里已经一周了,虽然过程惊心动魄,但总的来说,解决得还算顺利。

    今天是邵他陪刘耀斌和戴月梅乘坐撤侨航班来盛府的日子。

    两天前,倪安跟他们通了电话。

    隔着电话,她也能明显感觉到老两口在努力压抑自己情绪。

    有些话,他们没有说出口。

    可倪安也知道,风雨欲来。

    机场,既空荡,又拥挤。

    人们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站,不敢在空旷的地方待着。

    头顶上空时不时传来飞机飞过的声音,像是死神敲响的警钟,仿佛下一秒便会把此处夷为平地。

    倪安在车里坐着,听着,心里也忍不住一阵一阵地发慌。

    虽然赵律师早已保证过。

    可闭上眼,她便能清晰地回忆起这几天的荒芜。

    车声、枪声、飞机声、轰炸声、尖叫声、惨叫声、哭声、笑声……

    她的手开始忍不住颤抖,呼吸也开始变得失去控制。

    直到身旁的奇欢欢一把握住她的手。

    她猛地睁开眼,脑海里的声音转瞬消失,呼吸也猛地回来,转过头,便听见奇欢欢用平静的声音提醒道:“他们来了。”

    回头,不远处,几辆车正朝他们缓缓驶来。

    车上三人见状,便起身下了车。

    等来车缓缓停下,却只见刘耀斌和戴月梅两人从车上下来。

    倪安眼中的期待,瞬间染上了些许不安。

    但或许更让人不安的是,刘耀斌和戴月梅两人脸上的严肃。

    没有担忧,没有牵挂,也没有喜怒哀乐。

    严肃背后,是陌生,是漠然。

    漫天的尘沙与黄土之下,气氛沉寂得让人说不出任何话来。

    这不是个适合道说“欢迎”的场合,也不是个适合微笑着寒暄的场合。

    看向对方,彼此眼里都有着说不出口的沉重。

    倪安决定尊重这样的气氛走向,转头向赵律师说道:“走,去医院。”

    说完,又各自上了车。

    医院在主府大使馆附近。

    此次纷争,所牵连的非盛府人较多。

    各府大使馆都开始调用各方资源,在大使馆附近搭建临时医院,在撤离前临时安置这些伤员。

    主府大使馆也不例外。

    但毕竟是战争之地,资源有限,一座3层小楼,为数不多的医生和护士,便已经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环境了。

    忙乱的脚步声和痛苦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

    不过短短两天,便让这里,成了彻头彻尾的医院。

    重症室在1楼。

    刘耀斌和戴月梅一到,便钻了进去。

    里头,是仍在昏迷的刘漂。

    隔着门,倪安都能听见仪器从里头传来的“滴滴”声。

    其他人都坐着,她却坐不下来。

    脑子里不停地回放着找到刘漂那天的场景。

    身上流的是血,怀里拥抱的是死亡。

    等来的,不知道是希望,还是绝望?

    不远处坐着4人。

    除了高立麟,其他三人,倪安已经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

    他们虽然也是死里逃生,但此刻看起来,却毫发无伤。

    倪安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不幸。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耀斌和戴月梅才从重症室里头出来。

    戴月梅的眼眶发红,显然是已经哭过一轮。

    刘耀斌看起来……更多的却是愤怒。

    他们径直往他们的方向走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倪安直觉有些不妙,却说不上来,远远地看着,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直坐着的奇欢欢却已经迎了上去。

    待他们走近,倪安才看清他们紧攥着的双手,还有颤抖的双唇,和控制不住的脸部肌肉。

    怒气紧随着他们的脚步,扑面而来。

    刘耀斌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番,最后把目光注视在奇欢欢身上。

    下一秒,他的手便扬了起来。

    倪安就那样站在原处,将刘耀斌所有的动作都尽收眼底。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便已然做出反应。

    她闭上眼,伸手将奇欢欢往自己身后一拉。

    让刘耀斌的巴掌落了空。

    可很快,倪安便感觉自己的脸上一疼,“啪”的一声响起……

    她分不清楚这声音究竟是从耳边传来,还是从脑海里产生的共震。

    一瞬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觉得痛,却让心里的愧疚涌了上来。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往他们的方向靠近,骚动和混乱似乎下一秒便要发生。

    “爸……”奇欢欢颤抖的声音在倪安身后响起,然后便被手上传来的一阵痛感给打断。

    而她的另一只手,则在空气中默默示意,叫停了所有想要制止的人,任由接下来的一切发生。

    因为……这是她们应得的。

    “你们别叫我爸!”不张口还好,一说话,刘耀斌一直紧绷着的情绪转瞬间便溃不成军。

    他颤抖的声音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回荡,悲愤的情绪下,是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哭声。

    倪安睁开眼,却不敢看他。

    只听见他缓了口气,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让字句成话:“我们不过是你们逞英雄的工具,你们成了,我们就只能为你们欢呼,感激涕零,你们败了,我们就只能心怀愧疚,恨自己没能帮上你们的忙,甚至让你们身陷险境……不管你们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知道,也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情……这算什么父母……我们连人都不是,就是个工具,有什么资格做你们的爸妈?”

    是的,刘耀斌的愤怒不是因为要将刘漂的受伤归罪于她们,而是因为她们的隐瞒。

    这种背叛感,不会因为此刻的幸运而得到任何的消解。

    只会让人不自觉地心上一紧,背后一凉。

    他们清楚地知道,还会有下一次。

    只是下一次,他们所面对的,还会是一模一样的幸运吗?

    所以愤怒到了最后,是无力的疲惫。

    他们知道,自己仍旧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只能接受所有的利用。

    即便他们知道,对方是出于好心,且对造成的伤害,都不是故意。

    所以有用吗?没用。

    此刻的刘耀斌,深刻感觉自己无力得像是个废物,且不管自己做什么说什么,都像是在无理取闹。

    他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绕过眼前的人自顾自地往前走。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却也没有人敢上前去阻拦。

    戴月梅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倪安,终是抵不住心软,上前抱住了她。

    她抚着倪安的背,一边安慰一边轻声说道:“你爸最近……迷上了钓鱼。前几天,还去河边钓了好久。然后你打电话回来,告诉我们这些之后,他就把新买的那些鱼竿啊什么的……全扔了。他说……他一想到你们在生死线上徘徊的时候,自己在没心没肺地钓鱼……”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戴月梅的意思。

    倪安在她怀里泣不成声,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却挽回不了任何事情。

    她不敢想象,倘若她们都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会给他们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阴影?

    “告诉我们一声,很难吗?”

    倪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害怕他们担心是假的,她真正害怕的,是他们知道了以后会阻拦她们,害怕他们会放弃刘漂……

    可她又凭什么认为,他们不会尊重她们的选择?

    倘若他们尊重了呢?她就不害怕了吗?

    不。

    倪安知道,那是更加可怕的一种情况。

    是尊重,还是利用?

    她不敢确信,也不敢细想,所以害怕,所以逃避。

    最后在无意识下,剥夺了刘耀斌和戴月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

    她再一次,像过去的自己一样,傲慢地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弱者,不问缘由,不问意愿。

    还把奇欢欢拉下了水,让她也成为了这样的人。

    这一刻,她也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在自己的身边,有一条巨大无比的裂缝正在出现。

    她无力修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越变越宽,所有的人都在远离她,距离拉得越来越远。

    最后,她的世界便成了一座孤岛。

    放眼望去,皆是黑暗。

    下一秒,便要朝她扑来,将她吞噬。

    她猛地睁开眼。

    世界,又成了那熟悉的样子。

    天已经黑了,身旁是难得在熟睡的奇欢欢。

    外面偶有飞机飞过,但远离战区,已经算得上是平静。

    倪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的旅馆,伸手去摸手机才发现,早已过了晚饭时间。

    肚子里传来一声叫唤,声音还不小。

    为了不把身旁的人吵醒,她翻身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没灯,黑乎乎一片,她靠在门上适应了好一会才看清眼前的黑暗。

    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这里不是主府,不是和平之地,食物十分紧缺。

    即便她是特权阶层,可过了饭点,也不会有任何食物留给她。

    她也不敢挖往外走。

    虽然旅馆在大使馆附近,可谁也不敢保证,孤身一人到了外边会发生什么事……

    饿和死,孰轻孰重,即便此刻她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但还是分得清的。

    无奈之下,打开手机,置顶的那个名字映入眼帘。

    倪安这才想起来白日里自己无暇顾及的异常。

    约定好,却没有出现。

    不安感涌上心头。

    倪安轻点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语音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