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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假象

    凌里眼中的厌恶消失得太快,有那么一瞬间,倪安以为自己看错了。

    等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再次换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乖巧着笑着回道:“没事,你人不在京城,这几年我们也没见过面,不知道也很正常……”

    话里话外,像是在隐藏,又像是在透露着些什么。

    倪安顺水推舟,继续问道:“我不知道什么,你们家发生什么了吗?”

    “我妈她,确诊了精神分裂症,已经住院好几年了……啊不,已经十年了,原来……已经十年了。”

    就像是一个好久没被提及的人被突然提起,凌里多少有些无所适从,导致他也无暇顾及对方的神情,只顾着逃避,害怕被别人看出自己真实的心情,所以也不敢去确认对方的反应。

    倪安看他低着头,也懒得装作惊讶的样子,只是象征性地沉默了几秒后才回道:“对不起,我确实不知道。”

    凌里这才笑着抬头,装作若无其事道:“姐姐你道什么歉,不知者不罪,更何况我们确实也没怎么对外宣称过这件事,你也是无意中提起,没必要道歉。”

    倪安见好就收,忙转了个话题:“那你现在是住你父亲那里吗?”

    “不。”凌里摇了摇头,回道,“父亲在府外,所以我现在跟姥爷住在一块。”

    “不错,隔代亲。”

    “你呢,倪安姐姐,你现在在余州,还好吗?”

    久别重逢的故人间交换彼此的现状,本就是对谈中的基本操作。可倪安仍然觉得,凌里这话头转得,有些生硬了。

    可她还是顺着杆子回道:“还行,开了家小公司,每天就是上班下班,没什么特别,但也挺充实的。”

    “公司?!”凌里听了,眼里瞬间涌现了各种崇拜,“你居然开公司当老板了?!姐姐你好厉害啊!”

    “小公司而已。”

    “那也是当老板了,厉害死了!”

    小孩夸起人来总是一脸真诚,即便说的话充满了客套。倪安脸上笑着,心里头的波澜不惊差点就要被他脸上的笑容骗了去。

    忙转问道:“你呢?有梦想吗?以后想要做什么想好了吗?”

    本以为凌里会兴致勃勃地开始和她分享,没想到他却露出了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拨弄着碗里的肉回道:“我?中文系或者出版相关的专业?反正我以后肯定是要接任姥爷的工作的,梦想什么的,也没什么好想的。”

    如果凌里能再成熟一些,或许能够再藏得住事一些,那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就不会暴露他那按捺不住的得意与笑意,那别人便不会发现。

    倪安不知道是不是在这权力圈子成长起来的人都这样,城府极深又心口不一。包括她自己在内,似乎每个人都做不到对别人坦诚。

    好的说成坏的,想要的说成不要,喜欢的说成讨厌,虚伪却从不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似乎并不清楚兰台终古的选拔制度,但脑海里却早已预想完了这一切。

    倪安不相信这一切,都是他无师自通的。

    大概率,是成长过程中,权力在他身上所形成的吸引力,所招来的一些阿谀奉承。

    只可惜凌里被众星捧月般宠着长大,周围一切似乎都触手可及,还没来得及有能力识别旁人的话,便一股脑地接受了自己喜欢听的那部分,制造出了一个脆弱且虚无的幻象。

    倪安不想去戳破它,也不想成为他成长道路上的那个小丑,所以依旧顺着他的话附和道:“这样子……”

    不做提醒,也不做批判。

    窗外,人流渐渐多了起来,食堂里也开始变得嘈杂起来。

    为了不招人耳目,两人停止了交谈,专心进食。

    偶尔抬头聊几句,聊过了时间,也聊到了告别。

    意外见面,匆匆路过,最后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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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京城一回来,倪安便一头扎进了书房,拉开了那无窗的窗帘,看着那满墙的字和照片发起了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当一切事情的发生,都如他们当初所料想的一般,一步又一步地解开了所有的疑点,顺利,但是让人开心不起来。

    好像,这就是最好的安排,只是她不愿意接受。

    直到房门口响起奇欢欢的声音:“我的大小姐,你蹲在这里不上去吃饭做什么?”

    话虽如此,可她知道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语气尽量轻柔,怕惊着了对方。

    然而没什么用。

    倪安一抬头,便看见他俩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心里头的伤感便涌了上来,嘴巴一撅,眼泪就下来了。

    奇欢欢忙蹲下身去抱她,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哄道:“怎么了这是?姜永延骂你了?发生什么事了这是……”

    又抽空指了指书桌那边,示意邵他去拿纸巾。

    平时那么能扛事儿的一个人,突然哭成这样,两个人都不由得在哭声中绷紧了神经。本以为只是哭一会,却没想到奇欢欢肩头都湿了,倪安也没停下来。

    奇欢欢受不了了,硬生生地推开她,打算先把她的眼泪鼻涕处理一下。

    “擦一……”

    话都没说完,倪安便转身抱住了身后的邵他,重新开始了一轮哭泣,留奇欢欢一人握着连眼泪边都没沾上的纸巾愣在原地。

    这……是要打持久战的节奏?

    还没吐槽完,她便眼睁睁地看着邵他红了眼圈,急得奇欢欢猛地就给他瞪了回去!

    一个不够还来俩,凑热闹也不是这么凑的啊?!

    庆幸的是,邵他憋回去了。不幸的是,倪安哭了整整半小时,哭到奇欢欢差点以为她要哭晕过去。

    等她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张坐垫,还有水,还有出去又进来的奇欢欢,手上拿着张湿的擦脸巾。

    奇欢欢把擦脸巾递给她,打趣道:“结束战斗了?”

    “嗯。”倪安脸不红心不跳地点了点头,用擦脸巾擦了把脸后,又咕咚咕咚地灌完了一杯水。

    “还要吗?”奇欢欢倚在墙上,问道。

    倪安摇了摇头。

    奇欢欢这才安心坐下:“行,那就来说说,哭成这样的理由是什么!”

    初夏的夜晚,南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凉意。

    书房的门关着,空调开着,在不冷也不热的空气中,冷静下来的倪安缓缓开口:“提案没成。”

    奇欢欢:“还行。”

    “结果,和我们上次预想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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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冬天,姜永延带着家属去见恩师安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的女儿姜凤婷突然吵着说要立马回京城,不想等到葬礼结束才回去。

    姜永延闹不过她,便让她回去了。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他也无暇顾及。等他反应过来时,是姜凤婷突然出现在安世的葬礼上,笑得一脸瘆人。

    “你怎么还在这?”

    “就……送我回去的车没了,所以就回来了。”

    “没了?什么没了?”

    “撞了,死了好多人,路都堵住了,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

    “什么意思?你又在撒谎是不是?”

    “这有什么好撒谎的?我亲眼看见的,这么大一辆车,突然转头,‘砰’的一声,好多车都飞了!就为了避开我,多刺激啊!他为什么不从我身上碾过去啊,我让他救我了吗?”

    姜永延看着眼前的人,年近40,疯癫的样子却像个小孩。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又多狠。

    而她嘴里说出来的话,让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身后,是恩师的灵堂,旁边一小小的人儿站在那安静地守着,沉着得不像是个小孩。

    再看眼前人的笑,宛若刀一样,在他心上狠狠地割裂着,拉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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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一切,都是姜永延做的。而行车记录仪拍到的那个人,是他的女儿,姜凤婷。”

    奇欢欢这才发现,眼前的那面墙,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改变,可真相已然呈现。

    “我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姜凤婷的儿子,凌里。他说,他妈妈现在在精神病院里,已经关了好多年了。就……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解开了,可是所有的事情都无解了。”

    倪安仰着头,无力地靠在墙上,哭也哭够了,可心里还是难受。

    奇欢欢不明所以地别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倪安深吸了一口气,才颤抖地回道:“如果你是姜永延,你会怎么选?”

    他没得选。

    倪安知道自己不该共情姜永延这个掩埋自己父母死亡真相的幕后操控者,所以:“我坐在这里想了很久,想要从中找到一个完美的办法,一个既可以阻止自己女儿受罚,又不用把所有人都牵扯进来,还能向所有人道歉并补偿所有人的办法……去指责他的选择……

    “可我找不到。”

    她仍旧是那样。

    如果换位,她没法做出比对方更好的选择,那她便不忍心站在自己的立场,去指责对方。

    可有时,恰恰是这种心软和善良,蒙蔽了她的双眼。

    奇欢欢无奈地提醒道:“那dora呢?”

    “嗯?”

    “如果姜永延真的只是因为出于父亲身份的考量才做出这样的选择,那高家和dora,槐书和殷晴,又是为什么,被无情地制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