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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教书先生

    从楼梯拐角处,渐渐走出一位身穿蓝色休闲装的儒雅男子。

    陆迟余光瞥了眼,眼中霎时只留清明一片。

    “放着好好的电梯不坐,非要步行到九楼?闲得慌?”

    “那几千块手术费用,我已经让人打到你账上。”

    猝不及防被噎了下,陆迟没声好气,“好一个楠哥,好一个陆冬楠!”

    能让陆冬楠亲自赶来,这就已经说明了问题,而从不快不慢的时间上推断,当年姚出事时他人并不在开川,也就更能体现其重要性。

    只见陆冬楠慢吞吞的迈着步子走近,脸上挂满了熟悉的嗤笑。

    “你心里早就怀疑我,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所以,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父亲是谁。”

    此时也没必要否认,陆冬楠微微颔首。

    就在他以为陆迟会刨根问底父亲的身份时,没料到却避重就轻的岔开了话题。

    “楠哥,年姚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虽不清楚陆迟是怎么得出这份结论,陆冬楠看上去并不惊讶,点头算是承认。

    “那孩子的故事很惨,理应得到善待,你可以对她好点。”

    陆迟只是沉默。

    姓年,近亲结婚

    脑中毫无头绪也就作罢,他想了下,突然话音一转。

    “楠哥,其实我被一个问题困扰了很久很久。”

    “你说。”

    “为什么规定苏醒者就只能拥有前世记忆,能加个内存条不?”

    陆冬楠瞬间满头黑线,这小崽子在说些什么东西。

    “如果可行的话,我很好奇条件是什么。”

    这才听出其中深意,陆冬楠略带欣赏看陆迟一眼,“看来你已经摸清了一些规则。”

    不等陆迟开口询问,陆冬楠便自顾自说起。

    “苏醒者不过只是一个统称的说法,因绝大多数苏醒者也就止步于苏醒。”

    “然而在苏醒之上还有‘二次苏醒’。”

    但与那次在医院抛出详尽的概念不同,陆冬楠似乎没有继续解释的念头。

    “至于二次苏醒的条件十分苛刻,我不会告诉你,你也不需要知道。”

    因为那天迟早会来。

    病房内。

    主治医师虽建议再住院观察几天,但年姚似乎十分讨厌消毒水的味道,小脸堆满了难受。

    “哥哥,姚姚不想待在这里”

    陆迟坐在病床旁,见女孩仰起头一脸无辜可怜,渐渐有些心神恍惚。

    近亲结婚的产物,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数不尽的先天性缺陷。

    也许从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起,已不知在冰冷病房里度过了多少岁月。

    “你爸爸结婚了吗?”

    其中差别在于,究竟是两情相悦冲破了伦理道德,或只是一场意外的结晶而已。

    年姚闻言皱着小鼻子努力回忆,不多时,特别肯定的重重点头。

    “结婚了,而且爸爸很想很想妈妈,每天都在想妈妈,非常非常。”

    “那你妈妈叫什么?”

    语气里似乎藏了什么,却又难以分辨。

    尽管如此,语气中的冷意实在难以掩饰。

    年姚为此呆了呆,立马将头捂进被子里,一时害怕的不敢吱声。

    陆迟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放缓了声音,“妈妈漂亮吗?”

    “妈妈很早就走了,姚姚没见过妈妈,不知道妈妈是谁”

    从被子里渐渐传出声音,嗡嗡嗡的不甚清晰。

    眨眼间,女孩已哭得泣不成声。

    院长办公室。

    赵济民一生致力于医学事业,为人古板却又正派十足,工作上更是殚心竭虑,平日里几乎没有给自己留出闲暇时间。

    忽然门开了。

    能不经他允许就进来的人,寥寥无几。

    他微微抬头望了眼,脸上严肃瞬间转变为敬意。

    “年姚的出生证明还在?”

    这才明白来意,赵济民心领神会点点头,立即起身走到隔间里,出来时怀里抱着个保险箱。

    输入密码后,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夹,随即交到来人手里。

    陆冬楠翻开后只匆匆瞥了眼,缓缓合上。

    文件上不仅有新生儿姓名,出生日期以及健康状况,还包含了父母的真实姓名。

    “陆总,十五年前您对那项技术提出的改革,可以说震惊了整个医学界,从长远角度上看更是造福了全人类,解决了不知多少未来家庭的困扰。”

    “直到现在,那项技术已趋近成熟,我国已遥遥领先于其他国家,近年来也有很多对夫妻来我院试行,成功案例不胜枚举。”

    一说到医学方面的突破性成就,赵济民眼里闪着火热的光,那时的他,不过还只是一名对医学抱有满腔冲劲的年轻人。

    陆冬楠却有些出神,定定望向手中的文件,似在考虑着什么。

    十五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他还清楚记得那位年轻女孩,眼底那抹足以震撼人心的决然。

    哪怕是怀揣着答案重来,仍再一次作出了同样的选择。

    及时甩去脑中杂念,陆冬楠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火。

    很快,那份出生证明就被零星火苗蚕食干净,转瞬间化为灰烬,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

    见赵济民升腾满脸不解,陆冬楠没多言,忽地轻嗤一声。

    “可不止一人惦记这东西。”

    话音刚落,他回头望去。

    宛如无缝衔接般,办公室门被无声推开,随后走进来一道肥硕身影。

    当看到空气中飘荡着的纸张灰烬,李安安愣了瞬,随即咧嘴一笑。

    “安啦安啦,果然还是父亲技高一筹。”

    “老赵,帮我个忙”

    把事情交代清楚后,陆迟挂掉电话,走进病房。

    事实上,这是一间很普通的病房,除了年姚以外还有着另一个病人的存在。

    而这是陆冬楠一手安排的房间,陆迟也就多打量了那人几眼。

    是一位不曾见过的老奶奶。

    瘦骨嶙峋,面色惨白,浑浊的双眸里却透着一股子智慧,皱纹丛生的脸颊上饱经风霜,想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奶奶您好”

    抱着说不清的目的,陆迟主动上前攀谈起来。

    三言两语之下,就已获得了不少信息。

    这位年迈的老人饱受病痛折磨,前几年查出患有慢性白血病,至今已作过数不清的化疗。

    “奶奶,那您的家人呢?”

    从老人的精神面貌上分析,不难猜出近期刚做过一次化疗,怎么也需要一个人守在身边。

    继续听老人叙说之际,原来家里仅剩下一位亲孙女。

    两人已相依为命十几年,前不久孙女考上大学,学业也就变得繁重起来。

    很莫名地,一个孤寡老人的形象浮现于脑海中。

    陆迟下意识问,“那您”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温奶奶笑着摆摆手。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家卿卿可孝顺了,除开上课和兼职,剩余时间都用来陪老婆子,那孩子本来打小性格很差的,被父母抛弃了嘛,一开始闷得很,跟谁都对着干。”

    “但最近些年懂事多了,不仅听话又上进,老婆子这些年来所有的住院开销,也全是靠她兼职挣来的。”

    听着听着,陆迟很难不陷入沉默。

    一个在校女大学生,靠什么兼职能挣那么多的钱?

    简单计算下来,过去几年的化疗费等等所有费用加起来,怎么也要个好几十万。

    这世上总归是平凡人居多,哪来那么多奇遇。

    那么,靠什么来钱最快?无非色相。

    “奶奶您有想过吗,以您现在情况,也许已经成为了自己孙女的累赘。”

    “如果没有您,她的生活质量会更好,也不必承担那么多压力。”

    友好谈话突然急转直下,温奶奶为之怔了好半响。

    她倒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生气,反倒抛出一句耐人寻味。

    “年轻人,你想啊如果老婆子就这么走了,不就辜负了她一番苦心?”

    “她如今一心报恩,老婆子就算咬着牙也要再撑几年哟”

    事实上,陆迟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那些刻薄,向来也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见老人心态如此罕见,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是靠一种被人们所轻视的行为赚钱?”

    话过于直白,但更想让眼前这位老人不被蒙在鼓里,以免日后悔恨不已。

    温奶奶闻言沉默许久,神色却没太大波动,好一会儿过去才缓缓开口。

    “我一手养大卿卿,对她有恩情有亲情,而卿卿想好好照顾老婆子,对老婆子有亲情有恩情。”

    “在老婆子最困难的当头,完全成为她的拖累时,她却没有选择抛下老婆子,这就好比她的一份执念。”

    “我若点破,反而会起到相反作用,只能寄希望于她自己想通。”

    说到这,温奶奶微微叹口气。

    “或者你想哪,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来,老婆子在前几年就离开了人世。”

    “你觉得,卿卿的人生会是怎样?”

    陆迟略一思索,这个回答他给不了。

    “是,卿卿的人生也许会没有那么复杂,可是人呐,一旦经历被抛弃只剩下自己一个的滋味,就想拼了命似的,去抓住那最后一点希望。”

    语气中似乎藏了什么,却又难以分辨。

    但这般操蛋又无力的人生,可不就是现实生活中的真实写照。

    “再者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命,单看初心至善,结果至善,也没掺杂其他的什么。”

    说到这,温奶奶望向陆迟,皱纹丛生的脸颊格外严肃。

    “卿卿一不偷,二不抢,三不骗。”

    “至于其他的就容别人说去。”

    当交谈结束许久,即便陆迟已帮年姚办完了出院手续,仍不曾缓过神来。

    老人的话振聋发聩,引人深思。

    “是阿辞的朋友”

    在踏进病房前,乔贝贝回头多望了几眼,从侧面依稀能分辨出。

    “卿卿在看什么呢?”

    “奶奶没什么,看到个不熟的同学。”

    温奶奶倒没深究,笑着打趣自家孙女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找个男朋友了。

    “就是可惜老婆子我岁数大了,眼神儿不好使了哟,刚才那孩子好像就长得挺不错,勉强能配上我家卿卿。”

    “奶奶您就别打趣我了,我只想陪在您身边。”

    闲话家常之下,老人满面慈祥,女孩眉眼乖巧,一时间环境尽显温馨。

    伴随时间流逝,祖孙俩才渐渐聊到正事。

    “虽然先生再三强调不用我们还钱,但老婆子这么多年来的住院开销,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还有你这些年的学杂费等等”

    就在温奶奶平静叙说之际,还不时用手指比划。

    “那些钱的具体数目,你得拿个本子好好的记下来,等你以后大学毕业找着工作了,一定得慢慢还清。”

    “卿卿啊你要晓得一个道理,在这世上,没有谁是永远欠谁的。”

    可惜乔贝贝没能听出话中深意,附和着点头,“放心奶奶,我都记着的。”

    温奶奶看她几眼,默默在心里叹口气。

    “对了,黎书找着了吗?”

    “上次我找先生借钱的时候,在电话里面讲了的,他说有在派人找,但是还没有任何消息。”

    “也是,都失踪十几年了,人怎么可能还活着,也怪老婆子我当初非要撮合两人”

    回忆间,温奶奶神色堆满了惋惜。

    “本来你看啊一个名校毕业的女大学生,怎么也配得上乡下的教书先生。”

    “但那娃娃一看就是个有心事的主,怎么可能陪你留在乡咔咔哟”

    语气里有唏嘘,有感叹,还有一幕幕场景重现。

    乔贝贝在一旁静静听,脑中思绪也随之飘远。

    两三岁的记忆已经太过模糊,她记性更不算好,早已忘掉先生的一切。

    但那次令她刻骨铭心的谈话,时时刻刻仍在耳畔回响。

    “当你最无助的时候,当所有人都不愿要你的时候,就只有温奶奶对你不离不弃。”

    “无时无刻,你都不能抛弃她。”

    若有机会,她很想亲口告诉先生一句。

    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