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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大师说
世上本没有“真”这种东西,谈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有了。
陆冬楠白手起家,一手创立了他人难以想象的商业帝国,逐渐走入公众的视野中,但身处不惑之年却不婚,业界中自然会有些猜测。
多数猜测中,为大多人所认同的便是他心底藏着人,乃至很多媒体挖出过他大学时的种种往事。
曾在大学生涯对一位师姐情愫暗生,却被当时导师哄骗至南方发展。
而这一切缘由,皆源于故事初始。
岁月漫长,漫长到陆冬楠都几近忘了这是第几次敲门。
当走到林恪之所在房前,陆冬楠一顿,不轻不重敲了敲门。
门一开,待看清眼前人,林恪之愣了半响。
眼前的中年男人英隽中不乏痞气,一身蓝色衬衣干净整洁,下颏留着少许络腮胡,隐隐泛着一丝书卷气。
一如当年初见模样。
“冬楠啊进来坐。”
房内客厅家具不多,茶几上两杯清茶。
林恪之缓了缓心绪,才开口,“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找我要个解释。”
当年,他手底下有三个最出色的学生,宋先成,林月芸,陆冬楠。
三人性格却迥然不同,老大心思深沉,老二脾气暴躁,老三性情直爽。
可林恪之看得透彻,陆冬楠是那三人中的局外人,于是毅然劝他南下经商。
为其安心,画了个大饼,说想娶芸儿,你必须拿出足够的聘礼。
思绪很快回转,林恪之微不可见叹了口气。
可当看到陆冬楠黑眸里的平淡,他忽地就意识到,或许只是自己不曾放下罢了。
当沉默半响,陆冬楠抿了口茶,只有一脸嫌弃的嗤笑。
“怎么,人越活越回去,品味也不行了?”
林恪之摇摇头,“老了,喝点清淡的养胃。”
似想到什么,沟壑丛生的脸上泛起笑意。
“你这小子,还是这么不尊师重道。”
“冬楠,这些年我可听说了,你现在的本事可不小哟。”
语气中不乏认同。
“老头子,我都快忘了,走过多少路。”
林恪之以为他这些年经历了不少,轻声安慰。
“你能放下对老师的怨念,能有现在的成就,老师真的很欣慰。”
陆冬楠不置可否,蓦地话音一转。
“我是放下了,但老头子你呢?以为在亡妻的家乡卖卖饼,就能掩饰内心的愧疚?”
林恪之脸上看不出丝毫波动,却逐渐陷于回忆间。
“你师母那人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
“几岁大就遭遇过鬼子洗劫村子,后来比我更早入党,二十多岁还参与过北大荒建设的知青大队伍。”
他一顿,神色难掩惋惜,“成家后反倒是安分下来。”
就在十多年前,林恪之的妻子留下遗书一张,从此消失于人间。
半响,陆冬楠才缓缓开口。
“当年,你沉迷书法无法自拔,完全没在意过师母的任何想法。”
“她的性子你很清楚,她向往怎样的生活你也清楚,她妥协和你过日子,你眼里却只装得下那些没用的书法。”
见老人神色间堆积着百般沧桑,他声音缓和了些。
“老头子,你就没想过,师母还活着?”
林恪之闻言一怔,很快,笑着摇摇头。
“这些年来,安慰的、劝慰的,不知听过多少,但没人会说她还活着。”
渐渐地,声音几不可闻,“活着又如何,她走了,终究还是走了”
人往往就为了争那一口气,哪怕付出漫漫一生。
谈话告一段落,林恪之留陆冬楠吃饭,随后拖着落寞身影去了厨房。
陆冬楠没有拘束,在房里随意走动。
逐渐走入一间卧房,书桌上放着不少书法字帖,林恪之作为当代闻名的大书法家,随意一张拿出去拍卖皆是天价。
但陆冬楠对那些东西没兴趣,目光缓缓落在一张便签上。
每个字矫若惊龙,不难看出下笔人的功力。
便签上写着: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后面的,陆冬楠没有再看,转身走出卧房,眸中始终只有平淡。
不多时,餐桌上几个家常小菜,不算丰盛。
陆冬楠垂眸半响,才缓缓开口,“我有急事,走了。”
待他抚上门把手,身形微不可见的一顿。
“老头子,下次再来看你。”
林恪之应了声好,沟壑丛生的脸上满是笑意。
再见,却不知是何岁月,或早已物是人非。
凤凰山,山顶。
夕阳还剩半个,山顶上的一大片空地里人不算少,纷扰声不断。
待陆冬楠踏过最后一层阶梯,微微舒了口气。
就在观音寺旁,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位算命大师。
人们常说命运诡谲难测,且算命一途不合天道。
但陆冬楠深知,那是一位有着真材实料的大师,且并不是苏醒者。
以往几多时日,他从未来此算命。
可这一次,他忽然很想求那位大师给自己算算。
逐渐走进,角落里出现了两道熟悉身影,一男一女。
而就在那两人身后的不远处,还有一位清丽少女的存在。
宋阑珊神色复杂,目光如一叶白帆漂浮不定,怔怔望向不知何处。
眼前的娇俏少女,就是曾与她在观音寺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人。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宋阑珊这才恍然明白,为何当初“身为”何晚时没有认出,而此时仅一眼就能回想起。
即便是相同相貌,给人的感觉却迥然不同。
在这半月间以来,她终于理清了脑中的那些记忆。
那是真实的,清晰的,且毫不掺假的回忆。
往日种种,皆曾与那个大男孩一起携手经历过。
可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去面对现实。
偌大的空地上,人来人往,那道清丽身影宛如陷入漩涡中踌躇不前,却也不愿转身离去。
陆冬楠默默观望了半响,嘴角一勾。
有趣。
自出院后,陆迟与何晚先去了泥家村一趟,随后径直来到了凤凰山。
他曾说过,要带着何晚来还愿祈福,也想见一见那位曾言“命中贵人”的大师。
远远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位面容沧桑的老人,他正给眼前的一位女士算命。
半响,大师口中念念有词,“膝下麟儿,几多沉浮,去其糟粕,或可飞黄腾达。”
陆迟在一旁听了半响,有些想笑。
搞得这么文绉绉的,还没徐飞扬好使。
人之所以崇尚算命,仅仅是因为想听自己想听的话罢了。
在陆迟看来,找人算命,不过只是花钱买些说话动听的词。
他本想抬脚离去,忽地,耳旁传来了一道几不可闻的声音。
“陆迟。”
一愣,陆迟定睛望去。
大师就地打坐,正望向他所在的位置,一脸微笑。
“既远道而来,何不一试?”
好似心中所想皆被看穿,陆迟下意识皱皱眉,鬼使神差的向前走去。
眼前这位大师根本没理由认识自己。
或许,世上真有这般奇人。
思及此,陆迟及时收起心中不敬。
对于不曾涉及了解的领域,他往往会将姿态放低。
走近看,大师一身朴素布衣,其貌不扬,实在找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
忽地注意到那双浑浊眸子里的空洞,陆迟有些难以置信的睁大双眼。
眼前的大师竟然是个瞎子?!
可他先前分明“看”向自己,更准确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陆迟全身心都认真起来,再无半分轻慢。
“大师,你曾给我算过一卦,说我会遇见命中贵人,不知贵人现在在哪?”
大师轻捻指尖,好似能看透陆迟的灵魂。
半响,口中念念有词,“贵人所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听到这话,陆迟瞥了眼身旁的何晚,神色缓和不少。
毕竟人都爱听好话。
稍稍放下心来,陆迟继续问,“大师,能不能再帮我算一卦?”
大师没有问他的生辰八卦,或是看手相之类的,只是默默看着。
半响,口中念念有词,“命数多变,几多苦厄,贵人相助,方可无碍。”
大致意思陆迟倒是理解了,点点头。
“大师,再帮算算我内人呃,我女朋友的。”
大师一脸微笑的看向何晚,神色间出现少见的虚浮。
半响,口中念念有词,“逆天改命,未有定数,终生三难,最后一难,如无天助,在劫难逃。”
霎时间,陆迟已沉下脸。
他下意识别过头,看向身旁的何晚,神色淡淡瞧不出有多大反应。
但在劫难逃几个字,听着实在刺耳。
陆迟有些窝火,但不至于将怒气撒在大师身上。
不论怎样,眼前人的话或有几分可信。
所以,他很老实地问,“大师,你能给自己算算不?”
大师少见的一愣,没在意他的无礼,微笑着点点头。
行有行规,算命者不可自算。
“世人多蔽,有愚有智,卜算一生,有违天道,天降灾厄,命数难逃。”
良久后,大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间看不出悲喜。
陆迟正琢磨着这段话的意思,忽地发现,地上多了道男人的影子。
陆冬楠神色认真,姿态放得很低,甚至鞠了个躬。
“请大师帮我一算。”
大师看了陆冬楠半响,在不易察觉间,眸色黯淡了几分。
直至地上的影子逐渐变得稀薄,也没有任何回应。
陆迟当然好奇陆冬楠的命运,急忙问,“大师,你算出什么了?”
大师但笑不语。
或许有些不为人知的忌讳,譬如天机不可泄露?又或许算出来的卦难以启齿?
想到这,陆迟换了个方向,“大师,你就说说这人什么时候结婚?这总应该没问题?”
大师仍但笑不语。
逐渐失去耐心,陆迟问,“大师,你是不是什么都没算出来?”
大师还是但笑不语。
不说话是个什么意思?
陆迟只觉不解,被拽了下衣袖,扭过头,就见何晚眉头紧皱,抬起的手却微颤。
顺着何晚指向的方向望去。
就地打坐的那道身影,双眸涣散,早已失去所有生机。
大师,坐化了。
在下山的路上,陆迟久久不曾回过神来。
先前还好好的算卦之人,却忽然与世长辞。
在那时,大师甚至算到了自己的命运,却坦然离世。
能窥探他人命运的行为,本就不容于世,老天岂会放任其存在。
似看出陆迟眼底犹疑,陆冬楠语气平淡,“你应该想的是,大师曾说过的那些话。”
“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不知是告诉陆迟,或仅是在自言自语。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闷,陆迟忍不住问,“楠哥,难道那位大师也有执念?”
那样子的人,怎会心生执念,踏入这场轮回之中。
不经意间,陆冬楠眸色深了一分,叹了口气。
“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