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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最后一晚

    五年前,自离开孤儿院后,即便有了名义上的养父,何晚仍没有任何安全感。

    所以,她曾独自去了趟西部地区,找当地有名的孜龙刀之父次旦旺加,打造了一把用于防身的藏刀。

    这把精致短小的拉孜藏刀,已经陪伴何晚多年,从未离身,更从未出鞘。

    其刀身不长,刀刃与刀把的结合处有精致的包铁外延,血槽规整,线条感极为流畅舒展,用料珍贵稀缺,工艺细密,鞘面柄身均可看到小钉锤敲打出来的留痕。

    茅草屋内一阵沉默,在场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陆迟下意识敛了敛眸,连他都一点不清楚,这把刀从何而来。

    毕竟,正经人谁写日呸,哪会随身携带利器。

    “放开他。”

    何晚神色淡淡,埋在她怀里的筱筱安静了很多,仿佛睡着了。

    朱哥只愣了一瞬,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只有嘲讽似的讥笑。

    “我女儿?哈哈哈女娃娃你是疯了?”

    “少磨磨叽叽的,有本事抹了她脖子,你看我眼睛会不会眨一下?”

    可当看着何晚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神,他心中莫名一颤。

    突然就回想起,两天前在青山上的种种。

    当时,他跟踪何晚到一半却被发觉,后者那毫不拖泥带水的反应,以及眸子里的狠戾。

    他不得不承认,若不是仗着个子高大的缘故,必会被那一拳打在眼睛上。

    这种下手果决且毫不留情的人,如果真的脑子一热

    不知不觉中,朱哥后背一阵冷汗直流。

    何晚压根没搭理,双眸微眯。

    “最开始,你应该猜到了隔间里不止筱筱一人,但你心一软选择离去。”

    “但你当时的反应也很正常,任谁遇见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孩子,一时心软也合乎情理。”

    初遇时,何晚就已推断过,筱筱或许认识朱哥。

    “而早上你们刚到村子时,曾说过这两天都守在很远的山道那边,筱筱却说,这些天你经常出没于村子。”

    “但你们之中或许有人撒谎,不能证明什么。”

    何晚一顿,神色古怪的看向陆迟。

    “当陆迟喊出那声小姐时,你下意识的反应”

    包括烧纸,歪打正着令人联想起筱筱死去的母亲。

    “你看了筱筱一眼。”

    听到这里,陆迟霎时醒转过来,有如拨云见日。

    他口中的小姐若在父女俩听来,意义迥然不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而朱哥看向筱筱的原因很简单,想看自己女儿听到那两字后的反应。

    那是一种身为父亲的本能。

    “其实还有很多细节,但都不能作为决定性证据。”

    “真正让我确信的,是你刚刚说的话。”

    何晚停顿了下,瞥了眼陆迟。

    这是要给自己表现的机会,陆迟没有停顿接上。

    “很简单的道理,如果筱筱真跟你毫无关系,你完全可以对何晚的行为置之不理,甚至骂两句傻呸。”

    “但你下意识的反应很不合常理,表面上看是激何晚动手,实则是想探查她的底线在哪。”

    “这也就说明了,你在乎筱筱。”

    沉默许久的朱哥突然笑出声,眉间带着凶狠。

    “是我拿不动刀了,还是你飘了?小屁孩你杀过鸡吗?!还学着拿刀吓唬人?哈哈哈!!!”

    癫狂般的笑,也就默认了与筱筱的父女事实。

    “我猜,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彼此身份,但不敢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不知想到了什么,何晚垂下眼。

    “因为一旦捅破了,你们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下去。”

    朱哥沉默了。

    他不敢与筱筱相认的原因有很多,除开怕其无法接受自己,另外像他这种刀口舔血的人,不能暴露软肋,以往多次来到泥家村,也故意给这里人留下吃霸王餐的恶人形象。

    多年来,以前的那些仇家皆认为他孤家寡人一个,也就难以找到报复的途径。

    世人常说祸不及家人,但那只是两者间的仇怨还不够罢了。

    朱哥脸上多了份深深的倦怠,望向何晚怀里格外安静的筱筱,一时思绪有些飘远。

    婊子无情,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当年,他被筱筱妈唬得团团转,甚至为其不慎失手杀人,有过一段牢狱生活。

    两人本约定好回乡下过安生日子,出狱后,却得到她生下筱筱自杀的消息。

    无情到,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也不给。

    “你放了筱筱,我也放了他。”

    不料想,何晚只是摇了摇头。

    “现在的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短暂的僵持,木桌上的蝴蝶轻微的动了动。

    渐渐地翩翩起舞,如梦似幻。

    筱筱一脸怔怔盯着,下意识跟上它飞行的方向。

    “它能飞回家了。”

    何晚微眯着眼睛,突然将筱筱一把揽入怀。

    昏暗的环境刀光一闪,木桌的一角被切下,切口光滑平整。

    削铁如泥的一把刀。

    筱筱还没多大反应,朱哥却激动万分,仿佛遭受了沉重的降维打击。

    “你别千万别伤害她!我求求你!”

    人在心神俱疲时,面对心中软肋时,智商已经沦为负值。

    一时之间,陆迟也猜不透何晚的想法。

    是怕朱哥反悔?还是

    忽地瞥见她眸中闪过的一丝精明,瞬间懂了。

    她是想将双方平等的情况下,偷换概念,转换一份人情出来。

    往深处去想,或许也是为放了筱筱后,朱哥究竟会不会反悔,留下一层保障。

    想到这,陆迟不介意配合,“放了筱筱,孩子是无辜的。”

    朱哥神色感激看了陆迟一眼,整个人已如同浅滩上的死鱼。

    那把刀的锋利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万一不小心划着筱筱

    他不敢赌,一点不敢。

    待何晚一松手,筱筱急忙迈着小短腿,追随着飞舞的蝴蝶,小跑而去。

    它仿佛急于归家,哪怕拖着沉重的身躯,朝门外缓缓飞去,冲破一切枷锁。

    见女儿终于安全了,朱哥还想着怎么面对她,愣神之际,却发现周围空荡荡的。

    眨眼间,另外三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都走了。

    “我们把蝴蝶送回家去!呐,那个叔叔你帮我们做饭呀!”

    “回家啦回家啦”

    远远的,还能听出筱筱充满活力的语调。

    暖阳之下,小脸上的喜悦覆过金辉无数。

    朱哥望向融于阳光中的那三道身影,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好像,哪儿有点不对劲。

    这小妮子怎么感觉跟他们才是一伙的。

    朱哥满脸问号,于是去做饭了。

    “我相信姐姐,肯定不会伤害我的呀!”

    狭长的眸子里驻足着那道蹦蹦跳跳的身影,何晚怔了怔。

    走过田野,踩过无数野草,脚下的路仿佛变得更长了些。

    见何晚突然停下,陆迟扭过头,几缕暖阳透过枝叶缝隙,将她单薄的影子分割开来。

    “怎么了?”

    “我挺喜欢筱筱,但是那人如果”

    言外之意,陆迟自然听得明白。

    “朱哥下手有分寸,我皮糙肉厚,没什么。”

    “何况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那些没发生过的,有什么好想的。”

    见何晚不吱声,陆迟想了下,继续说。

    “算上之前那小胖子整整两刀了,我可都当作是给你挡的灾了,回头能补偿下不?”

    女孩仰着小脸,神色间满是疑惑,“还能这么算?”

    “不行吗?”

    “好。”

    难得见何晚露出娇憨模样,陆迟随口问,“对了,你那把刀哪来的?”

    何晚转过身背朝着他,一手挽起乌黑长发,白皙的脖颈上挂着一条细白小绳,不注意看很难发现。

    原来是挂在胸前的。

    胸前一把刀?

    陆迟神色逐渐凝重起来,一想到那把刀的锋利程度,莫名胸口一疼。

    那地儿多危险多娇嫩,要是不小心给划着伤着了

    发现他眼里不加掩饰的心疼,何晚小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红霞。

    “你在想些什么有刀套的。”

    听到这,陆迟才松了口气。

    收起那些奇怪的心思后,他默默看向何晚的倩影,眸中闪过意味不明的情绪。

    前世,即便何晚临出国前才真正把他给睡了,但两人曾同床共枕两年。

    根本就没有这把短刀的存在。

    但有些事,即便再擅长自欺欺人,并不代表它就不会发生。

    很难想象,本该势如水火的猎物和猎人,能心平气和坐下一起吃饭。

    茅草屋内烛影晃动,木桌上摆着一碗炖好的猪肉,几叠清粥小菜。

    相对而坐的两道高大身影却纹丝不动,默不作声。

    半响,筱筱蹑手蹑脚的走进屋内,怀里抱着不知从哪拿来的两瓶啤酒。

    “你们干嘛呀,快吃饭呀。”

    见两人都没动作,她迈着小短腿,去给两人盛了饭。

    朱哥有些受宠若惊接过,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些什么。

    陆迟默默观望这一幕,难免觉得有趣。

    在他看来,朱哥这类人应该是与凶狠两个字挂钩的,可眼下只有满满的不知所措。

    没看见何晚,他随口问,“你姐姐呢?”

    “呐,姐姐在看老母鸡孵蛋呢!”

    临踏出门槛时,筱筱似突然想起什么,小跑着回来。

    “哥哥你别忘了呀,二十天后,我们说好一起看孵小鸡的!”

    小姑娘很聪明,这话是说给朱哥听的。

    果然,朱哥脸色一黑,却没吭声。

    待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朱哥倒了两杯酒,见陆迟摇摇头也没强求。

    他点了根烟,说起了从前。

    陆迟的脑洞向来很大,之前也曾联想过筱筱妈与朱哥的一系列爱恨情仇,大体上差不多。

    说到最后,朱哥神色间满是怀念。

    “筱筱跟她妈一个性子,聪明,也很会糊弄人。”

    “如果筱筱妈只是欺骗你的感情,不可能为你生下筱筱的。”

    或许身为局外人,陆迟才能看得透彻。

    听闻他的话,朱哥有些动容,却没多说什么。

    半响酒过三巡,朱哥蓦地话锋一转。

    “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迟很老实点头,“守信,从一而终。”

    否则那些雇主怎会放心。

    沉默了瞬,朱哥脸上浮现出不明意味的笑,“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做。”

    陆迟只有一脸真诚,“你收了钱就应该办事,至于我们跟筱筱怎么样,这是两码事。”

    朱哥愣了瞬,不禁叹口气,“你倒是看得透彻。”

    忽地反应过来,有些无奈,“你很贼,故意这么说,又把问题推还给我了。”

    “你真的只有十八岁?”

    “啊,准确说是永远十八岁。”

    此时的陆迟当然不清楚,朱哥脑中正天人交战。

    一方面是做人赖以生存的信用,另一方面又被亲情所牵绊。

    茅草屋内一阵安静,一人默默吃菜,一人自顾自喝酒,互不打扰。

    良久后,朱哥神色一松。

    他瞥了眼陆迟的腹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先前捅你那一刀”

    陆迟无所谓笑笑,随口回,“没事,我都习惯了。”

    习惯了?

    仿佛想到了什么,朱哥下意识望向门外正与老母鸡对视的何晚。

    “你应该不是她家司机?”

    现在也没必要隐瞒,陆迟一脸坦荡荡,“她,我媳妇儿。”

    朱哥微不可见叹口气,神色满是同情。

    “看来你也不容易”

    陆迟一脸问号,总觉着朱哥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没多想,给自己倒了杯酒,“喝!”

    酒这东西,不论在哪种场合,都能轻易拉近男人之间的关系。

    茅草屋内,渐渐传出两个大男人的闲话家常。

    陆迟明白,若将其视作游戏,朱哥这一关已经算是完美通关了。

    而距离夕阳西下,也很快了。

    只要能撑过今晚,他与何晚就能彻底安全。